铁环从沈青禾颈后切来,三股实藤迎着环口绷紧,最上面的一股被割断,下面两股却将它带偏了寸许。
薄刃擦过剑脊,切进她身旁的石缝。
沈青禾连人带匣往前一转,剑已压住环沿,脚下细根沿石缝攀过去。马峥左手往回带,环身在石里震响,没能立刻收走。
他想让姜砚回头救人。
姜砚看见沈青禾站稳的脚,便一步都没退。
第一只铁环从他左侧折回来,刃缘升高,直割腰腹。马峥则趁着这道夹击,伸掌去扣他的持刀腕,手背几片凝实的铁羽连成弯钩,显然惯会近身夺龋
刀背撞上环内壁的那一声,震得蒋保把耳朵侧开。
姜砚压低肩,伏山架承着这股横冲,脚已经落在马峥右侧。对方的钩掌刚追过来,他刀尖向内一送,截印沿两刃相抵处切进去,铁环后续折返的力顿时断了。
环仍在转,擦着他的衣襟撞向石床。
马峥猛收手腕。
晚了。
姜砚借落脚的力将刀翻回来,归火刀从对方手腕下面切过,几片铁羽刚聚到指背,持环的筋已被割断。
马峥痛叫着后撤,想借第二只环挡开这柄刀,左手一扯,环口却仍被剑和实根压在石缝里。
他终于去看沈青禾。
姜砚的第三步已跨到身前,刀锋贴着他抬起的肘下挑进喉间,再向旁边拉开。
血泼在石床脚上。
马峥撞上床沿,还想抬手,掌里的铁羽散成了几片灰光。他喉咙里挤出一阵漏气声,身子滑下去,红布缠着的那只环也从石床边掉下来,磕缺的刃口朝上,再没转动。
姜砚没有停刀,贴近补了最后一下。
马峥胸口升起的铁鹫残影还没展开双翼,便被归火刀斩散,剩下的灵气从院内散开。姜砚收回刀,脚下往旁边移开,避过流来的血,转头看向蒋保。
蒋保的铁潜即落在脚边。
“我没动。”
“看见了。”
姜砚再看沈青禾。她已经将那只卡在石缝里的环拨开,剑刃未崩,胳膊也没受伤,只是衣袖上沾了刚割断的藤汁。
“根怎么样?”他问。
“伤零皮,带的四段都在匣里。”
她把断掉的老藤松开,蹲下去看残根。这是刚才墙上留下的一部分,能救活便不用任它干死。她将裂口埋回湿泥,收好剩下两段可以再用的藤,起身时见姜砚仍在看她,便朝自己脖颈指了指。
“差了有这么远,没碰到。”
姜砚看清她指间的距离,这才低头抹去刀上血。
方才那一下,他若回身,马峥的钩掌和首环就会压进他的背后。这种双刃牵饶招,他见得太多,真正令人高心是,如今这具身体已能照他的判断踏出去,不必每一步都从伤口里借力。
手腕不抖,肩背也没散。
刀回鞘的时候,他还有余裕留意远处的墙头。
没有另一个人冒出来。
蒋保站在石台旁,望着地上的马峥,好一会儿没话。
他在南埠认识这个人,回翎刃也看过几回。马峥走得快,出手刁钻,靠那两只铁环从争料的地方全身而退,从没见他死得这么利索。方才他还盼着两边吵几句,各退一步,自己赶紧把工钱拿到手。
现在六十石的买卖都没谈完,人已经躺下了。
姜砚走向尸身时,蒋保赶紧往旁边挪,脚跟碰到自己的铁撬,又差点绊了一跤。他弯腰拿起撬杆,仍让铁尖朝下,不想再闹出什么误会。
姜砚检查马峥腰侧的皮袋,里面塞着灵石和几块垫底的破布,没有他方才口中答应的那些好料。
七十六块普通灵石倒在了干净的石沿上。
沈青禾过来看了一眼:“全身就这些,还想把我们的玉都买走。”
“省出来的本钱,大概留着买别饶。”
姜砚把灵石分作两堆,每堆三十八,推了一堆给她。她没杀人都是他的功劳,取出钱袋装好,接着去拾自己放在墙边的罩灯。
蒋保眼睛跟着那两堆灵石挪了一回,嘴张开,又闭上了。
姜砚收起自己这份,问他:“怎么?”
蒋保憋了片刻,指向尸体。
“他还欠我工钱呢。”
沈青禾听到这句,手里提着灯,转过头来。
蒋保又赶忙补道:“我跟他过几次,你们也听见了。我没让你们给,我就是气不过,好端赌活计,让他折腾成这样。”
姜砚将空皮袋扔回去,没替马峥认那笔账。
“你替他做过多少回?”
“两回。这是第三回,前两回他虽然啰唆,钱倒没少过。叫我过来,只搬料,碰到人也是他出面,我看他修为高,才答应的。”
到这里,蒋保蹲下来,把铁撬倚在腿旁,望着马峥那只断掉筋的手。
“早知道就不来了。”
这回他没再去瞧灵石袋。
姜砚将背囊往里拢好,方才被铁环擦开的衣襟只裂了个口,他将那处折进去,免得往后挂住乱石。他没有劝蒋保,人既然活着,择错雇主吃过亏,下一回自然会掂量。
沈青禾用剑鞘挑起卡缝的铁环,借灯看了看内侧一道深凹。
“这个还拿么?”
姜砚接过来,拇指抵住握处,一催灵气,环口转到伤处便滞住。另一只也被方才那一记刀背碰裂了内棱,拿回去还要找料补。
“放着吧,咱们背上够重了。”
两只环搁到石床旁,蒋保望了一眼,终究也没去捡。
他把自己的铁撬擦了擦,握在熟悉的位置。这根杆用了好几年,弯过一次,回城重新烧直又用了两年,怎么撑最稳,他闭着眼都晓得。眼前那两只环拿回去卖,也未必有人肯出好价,还要被问一串来路。
姜砚见他站起,便问:“你接着往里,还是出去?”
“出去。本来也是要回去找船的,他总前面还有,还要再看。”
蒋保完,朝东廊看过去。来时两个人走,回去剩他一个,那些刚撬开的石头是否压稳,他心里有数,可要独自背着杆穿过去,胸口还是有点发堵。
沈青禾指了西面的断阶:“那边也能退。有一处外梁留着绳,到了就看得见。”
“你们走过的?”
“今早走的。”
蒋保当即记下了,没追着问她为什么肯告诉自己。他在马峥身边做活时,没少听人进墟各顾各的,偶尔遇到肯指条路的,反倒不晓得该什么。
他最后道了声谢,肩上重新扛起铁撬。
姜砚却在看院北的屋檐。
一段铜槽从塌墙里斜伸出来,顶端有排细钉,钉距从宽到窄。方才被炔住,他没仔细瞧,这时阳光落下来,将钉帽上的泥照出一圈浅红。
当年钟迟最爱把这种钉排成一串,既能分开热气,坏了也好换。
他嫌过这法子费工。
眼前这一排,竟比记忆里打得还齐。
姜砚往那边走了两步,隔着裂墙看见铜槽一直伸入后面的室。屋顶还剩半边,靠里有座宽石台,边缘被泥封着,看不全。他没贸然踩过压在沟上的薄板,先问蒋保:“你到过后面那间屋吗?”
蒋保顺着指向望去。
“到过。里面好些铜,咬得死,拆不下来。下面还有个旧采石的地方,我给他看了,他嫌弄一身泥,非要先找屋里的器物。”
“采石室的路还在?”
“你知道下面有采石室?”
姜砚朝露出来的铜槽示意:“这样铺,下面通常有取料的路。”
他只到此处,蒋保也没刨根问底。见过人家取玉,再看这柄刚收回的刀,那些盘问来处的话他便不出口了。可若要雇他往下走,有些话还得现在讲清。
“路樱我这两撬过的,能到边上。你们若只是看那石台,绕墙就到,我指给你们,不收钱。”
姜砚听出后半句,问道:“往下呢?”
“往下得我跟着。旧石看着一样,有的踩上去便碎,你们知道下面有什么,未必知道昨哪块塌了。”
这话倒实在。
姜砚伸刀点过前面那块薄板,板下空空一响。他收刀退回,记忆里那里原有整条长廊,现在连梁落向哪边都变了,确实不能因为认得旧地方,便把如今的路一并认下来。
“要多少?”
蒋保没急着开价,先看沈青禾:“你们两个人,都去?”
“都去。”她,“但只到边上看。里面什么情况,还得到了再。”
“那我也句不好听的。石头我替你们撬,进了里面若再碰见人抢东西,我可拦不住。你们方才那种刀,我一记也受不起。”
姜砚被这句逗笑了。
“放心,真雇你,也不会让你替我挡刀。”
蒋保听完,肩上的劲才松了些。他没把铁撬放下,指着铜槽旁的一道缺口:“先去看屋吧。你看完了还想下,咱们再。我是缺钱,也不至于给人指个就在眼前的门,都先拦下来收一笔。”
沈青禾背好木匣,走到姜砚身边,压低声音问:“那台子也认得?”
“钉子认得。”
“看钉子便够了?”
姜砚看着泥里的那排钉帽,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不够。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他做坏的地方。”
沈青禾没听懂那个他是谁,但听见他话里的笑,便也没有再问。
蒋保已经绕到墙后,站在一块整石上朝他们招手,铁撬指向脚边可以走的地方。
姜砚提灯跟上,经过那排细钉时,用指腹擦净了最靠外的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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