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听到她行礼，这才从那副举着扫帚的错愕中回过神来。
他快步上前两步，伸手握住王若弗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皇后不必如此多礼。
他松开她的手，又弯下腰一把抱起旁边还在咯咯笑的璟瑟，把家伙举高了些，逗得她又笑又蹬腿。
璟瑟穿着一身厚厚的红棉袄，裹得像个圆球，被弘历抱在怀里也不老实，一双手不安分地在他肩头抓来抓去。
弘历正要低头跟她句话，后颈忽然一凉
璟瑟不知什么时候在手里藏了一把雪，趁着弘历不注意，学着方才捉弄丫鬟的模样，把那捧雪结结实实地塞进了弘历的后衣领里。
弘历被冰得整个人一僵，忍不住了一声。
那捧雪已经在他温热的脖颈间开始融化，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冰凉的雪水，正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冷得他肩膀都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正笑得前仰后合的丫头，简直哭笑不得，又不好发作。
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随谁了呢？
王若弗一看他那个表情，又看了看璟瑟那张满是得意的脸，便知道这丫头又使坏了。
她连忙上前几步，关切地问了一句：皇上，怎么了？
弘历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朕无事，换身衣裳就校
王若弗听他这么一，便什么都明白了，忍着笑连忙吩咐下人去烧热水。
又转过身来扶着弘历的胳膊往自己寝殿走去。
弘历被她扶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雪地里笑个不停的璟瑟。
忍不住也笑了一下，那点方才在慈宁宫里积攒的憋屈，竟被这一捧冰凉的雪水冲散了不少。
弘历在王若弗的寝殿里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裳。
等他收拾妥当了走出来时，王钦已经候在了廊下。
见他出来便躬身禀报道：皇上，皇后娘娘时候不早了，她准备了铜锅子，问皇上要不要用一些。
弘历一听铜锅子三个字，眉眼间便浮起一层真切的欢喜。
他背着手快步朝正殿走去，一进门便看见殿中央的桌上已经架起了一只黄铜锅子。
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已经翻滚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香气随着蒸汽在殿内弥漫开来。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新鲜水灵的蔬菜。
几碟菌类和豆腐，还有一碗调好的麻酱蘸料，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下人们见他进来，连忙齐齐跪下行礼，弘历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目光却在殿内扫了一圈，没看见王若弗的身影。
他微微皱了皱眉，转头问王钦：皇后呢？怎么不见她？
王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殿外的院子，弘历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放下手里的帕子，大步走到殿门口，掀开门帘往外一看。
便看见王若弗正站在廊下，而璟瑟正跪在院子当中的雪地上，的身影在雪地里缩成一团，冻得脸通红，正瘪着嘴眼泪汪汪地哭呢。
弘历顿时心疼坏了，三两步便冲到了院子里，弯腰一把抱起已经哭得眼睛红彤彤的璟瑟，转身几步便跨到了廊下。
站在了王若弗对面，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心疼：璟瑟还，什么都不懂，慢慢教就是了！怎么让孩子跪在雪地里了？
王若弗皱了皱眉，伸手替他理了理方才因为着急而有些歪聊领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她已经不是不的问题了。
她是故意的。
方才捉弄锦云还不够，还敢捉弄皇上，若是再不管教，往后越发没规矩了。
弘历抱着璟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正抽抽搭搭、搂着他脖子不松手的丫头，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放软了语气：琅嬅，看在朕的面子上，饶了璟瑟这一回吧。她知道错了。
王若弗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皇上你就好好惯吧！
等哪她真变成了混世魔王，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弘历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来拉住她的手。
好了好了，朕饿了，你不是请朕吃锅子的么？
王若弗低头看了看他拉着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缩在他怀里、正偷偷从胳膊缝里瞄她的璟瑟，到底还是心软了。
她伸出食指，咬着牙轻轻戳了戳璟瑟的脑袋：这回是你皇阿玛替你求情，下回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璟瑟自知躲过一劫，当即把脸往弘历的颈窝里一埋。
又偷偷露出半只眼睛来看了王若弗一眼，见她没有再追着不放的意思，这才彻底放了心。
三人进了正殿，围着铜锅子坐下，热腾腾的蒸汽把窗外的寒意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璟瑟被弘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也不哭了，反倒搂着弘历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起了她的。
嘴叭叭地个不停，像一只刚学会唱歌的雀。
弘历一边用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放进滚汤里涮着，一边时不时回她一句：真的吗？朕不信，除非你再跟朕。
璟瑟便更来劲了，连比带划地又讲了一遍。
王若弗坐在对面看着父女二人得有来有回的样子，手里端着茶盏，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落着，把整座长春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殿内却暖意融融，炭火的红光映着三个人影，在墙上投出暖暖的影子。
弘历夹了一片烫好的羊肉放进王若弗碗里，又低头给璟瑟夹了一颗鱼丸。
动作自然而妥帖，像是这样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锅子，才是这座宫城里最该有的样子。
铜锅子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升腾起来，把窗玻璃上凝着的薄霜都熏化了一块。
王若弗拿起勺子替弘历舀了一碗汤，轻轻放在他手边，又低头看了看坐在弘历旁边椅子上正用筷子戳着碗里那颗鱼丸的璟瑟。
丫头戳了两下没戳起来，索性丢了筷子伸手去抓，被王若弗眼疾手快地拦住了：用筷子，别用手。
璟瑟扁了扁嘴，重新拿起筷子，这回倒是认认真真地夹住了那颗滑溜溜的鱼丸。
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了松果的松鼠。
弘历感受着这偶尔温馨的日常，看了眼王若弗，又看了眼闹腾的璟瑟。
他想，可能寻常人家的幸福，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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