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抬起头,借着烛光去看元泓。
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缩在灯罩里,昏昏黄黄地铺开来。
元泓偏过头,半张脸被灯映着,半张脸藏在暗处。
那双凤眼微微上挑,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火苗,陈安从没见过元泓这副模样。平日里那双眼睛,要么懒洋洋的,要么似笑非笑的……
可这会儿,那双眼里烧着东西,像一把压了许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野心和兴奋几要溢出……
他看见了一个帝王站在史书门槛上的贪婪,他往前走,脚下的血迹自会落成赞扬的史纪。
陈安忽然想,他愿意陪着元泓建功立业。
愿意替他铺路,替他搭桥,替他把那些从匣子里摸出来的好东西一样一样变成实实在在的城池和土地。
元泓想要开疆扩土,他就帮着造火药、造火器。
元泓想要青史留名,他就把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朝代的东西,一点一点挪过来,塞进元泓手里。
元泓这副模样,他想把一切都献给他。
他从匣子里摸出来的每一样东西,他脑子里记着的每一门学问,他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献出去。
只要元泓那双眼睛里的火不灭,他就跟着烧……
元泓低头看他,眼底的火光又缱绻成水。
他一手轻抚着陈安的脸颊,拇指从颧骨慢慢蹭到嘴角,又蹭回来,摩挲着,他看了陈安许久,帐里的油灯烧得安静,外头巡夜的兵卒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又远远地散开。
他开口道:“所以陈卿,你真是朕的珍宝。”
陈安仰着脸,被他捧着脸颊,不出话。
元泓握住他的手,从自己腰上往下挪了一寸,按在胯骨上。
中衣底下,那截腰腹温热紧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元泓的声音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慢:“你要帮我,你是朕的能臣,宠臣,你不能背叛朕。”
他到“背叛”两个字时,握陈安的手紧了些。
陈安能觉出他掌心的力道,能觉出那截腹上肌肉轻轻绷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
元泓没等他,自己又开了口:“朕知道,你身上有朕没见过的东西,有你那个地方来的学问,有从匣子里摸出来的宝贝,朕不问你怎么来的,朕只问你一句,这些东西,你只给朕一个人,是不是?”
他眼睛微微睁大,急切地看向陈安。
陈安点头,连连道:“只给陛下一人,臣这些东西,从前没给过别人,往后也不会给,臣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陛下让臣拿出来的东西,臣一样不留,全献到御前。
臣的盐,臣的纸,臣的火药,臣的红薯,臣从匣子里摸出来的一黔…全是陛下的,臣这个人,也是陛下的。”
陈安着,直起身子,把元泓压在床榻上。
他一只手按住元泓的手臂,俯下身去,鼻尖和嘴唇贴在他颈侧,贴着那截被灯照得温热的皮肤,蹭了蹭。
他的呼吸扑在元泓的耳根上,热烘烘的,一下一下。
他开口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缓缓道:“所以陛下,陛下这具身子,往后是不是也只给臣一个人?”
……
这是陈安第一次像金主提出要求。
在前世,他不敢,那些老板们坐在沙发上,翘着腿,高兴了逗他两句,不高兴了挥手让他滚。
他也从没想过要独占谁,人家有家有室,有正房有外室,他算什么东西,也配提这个?
他早学会了不贪心,不奢求,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在元泓面前,他真想独占这副身子。
往前不论,往后、往后每一夜,每一次,每一个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他都想攥在手里,谁也不给。
他不知道元泓会不会同意,会不会生气。元泓是帝王。
底下没有哪个臣子敢这样要求子。
这话出来,往轻了是僭越,往重了是大不敬,拖出去砍了都不冤,可陈安斗胆……
他太想太想了,他把脸埋在元泓颈侧,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只拿嘴唇贴着他的皮肤,等一个回答。
元泓沉默了一会儿。
陈安能感觉到他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他把脸贴在那处,能听见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和皮肉传过来,咚、咚、咚,不快不慢,波澜不惊……
帐子里静得只剩烛火的声音,陈安听见那心跳依旧平缓,元泓方才被他压下去的时候呼吸乱过一瞬,可此刻已经平了下来,稳得跟平日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时没什么两样。
元泓想,他是皇帝,是子。
这世间谁敢要求他?
谁敢“你这具身子只给我一个人?帝王的宠爱和厌恶都是君恩,今赏你,明收回去,全凭他一念之间。
后宫的嫔妃不敢争,朝中的大臣不敢问,就连元泓自己的亲儿子,也不敢过问父皇今夜宿在哪里。
历史上所有的宠臣,从汉哀帝的董贤到前朝的裴玉,得宠如斯,也从未有人敢提这样的要求。
帝王的恩宠是流水,是雨露,是普之下莫非王土,谁也不能把皇帝私有化。
可陈安提了。
陈安跪在他榻上,把他压在身下,拿嘴唇贴着他的颈侧……这话要是让外头的侍卫听见,让朝中的大臣听见,让太庙里的列祖列宗听见,陈安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元泓的手还搭在陈安背上。
他垂头,只能看见陈安毛茸茸的脑袋,顶发被油灯照出一圈暖黄的光。
他看不见陈安的脸,不知道陈安此刻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那子压着他,手按着他的手臂,身子贴着他的身子,呼吸扑在他耳根上,热烘烘的,一下一下,他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他想了许久。
他方才在马上看见陈安蹲在投石机后头,吓得腿软,又跟着他一路跑了几十里地,追到戈壁滩上。
这人怕死,怕血,怕打仗。
他想起陈安在京城里替他种红薯、炼钢、造火药、开盐井。
想起陈安在青阳郡封城种痘,在商州查抄贪官。
想起陈安从匣子里摸出来的每一件东西,手电筒、相机、望远镜、充电宝,还有那把没有子弹的自动手枪……
陈安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必须得到的东西。
这些东西若换一个人,换一个身份,换一种关系,他元泓拿什么去换?
拿官爵,拿银钱,拿封地?
可陈安不贪那些。
陈安贪的是他这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朕答应你,朕用身子换你的宝物,朕只和你一人同房。”
陈安没动,他趴在元泓颈侧,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似乎是被这句话定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缓过神来。
心脏开始狂跳。
咚咚、咚咚、咚咚——
比方才元泓的心跳还响,一声接一声,撞得他胸口发疼。
全身开始发热,从耳朵根热到脖子,从脖子热到手指尖,暖烘烘的,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盆炭。
他这样的人……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前世那些老板,那些金主,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
他借人家的沙发坐一坐,蹭人家的酒喝一口,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他从来没敢想过有谁能是自己的,他两手空空的来,走的时候也是两手空空……
可此刻他趴着的这副身子,躺着的这个人,皇帝,子,下之主,“只和你一人同房”。
他的。
他一个饶。
元泓是他陈安一个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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