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站在原地，心口一阵翻涌，一半是近乎窒息的欢喜，另一半却是梦里那一幕幕血淋淋的遭遇，在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
她多么想要卸下千斤重担，再也不用提着性命进山打猎，不用日日睁眼就盘算三十多张嘴巴的吃食。
可梦里的宫廷，那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最后却另娶他饶皇子，那些唾骂、排挤、身不由己，全都像冰水浇在她的心头。
上不会凭空掉下来安稳，这份恩惠，必然要付出代价。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水光闪闪，却没有半点狂喜，反倒多了几分戒备。
柳青慢慢平复下震颤的指尖，他比谁都清楚现实的残酷，喜悦过后，心中的顾虑也跟着浮上来。
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草堆里安睡的孩童。
“大人，您这份心意，我们感激不尽。只是我们这些人，皆是无根无靠的流浪之人，无功不受禄。”
柳红也慢慢放下捂在嘴上的手，泪珠挂在眼角，却也跟着轻轻点头。
苦难早已教会他们，太过轻易得来的善待，往往暗藏束缚。
皇上望着眼前三个满身风霜的少年少女，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刻意压低声调，不吵到熟睡的孩子们。
“你们皆是孤苦无依，没有阿玛额娘照拂。我想做你们的父亲，做你们的阿玛。”
他目光缓缓扫过燕子、柳青、柳红三人，眼底带着真切的疼惜。
“你们苦苦照料这群孩子这么久，吃尽万般苦头。往后，便由我来代替本该护着你们的阿玛额娘，好好照看你们。我想收你们做义子、义女，你们，可愿意？”
这句话落下，院内瞬间一片死寂。
燕子整个人猛地一僵，浑身血液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梦里那座皇宫，那高高在上的皇阿玛，那些荣华之下的倾轧与伤害，一幕幕猝不及防全部撞进脑海。
原来梦里的缘分，竟以这样的方式来到现实。
她心口砰砰狂跳，又是茫然，又是惶恐，手指死死攥住自己破旧的衣角，指节泛白，一时半刻竟不出半个字。
柳青也怔住了，眉头微微蹙起。
一介流浪之人，竟要认子做阿玛，这份恩宠大得吓人，可随之而来的，便是那深不可测的皇家束缚。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受宠若惊，又有挥之不去的不安。
柳红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睁大眼睛，呆呆望着皇上，一时之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从沿街求生、拿命换吃食的流浪儿，一跃要成为子的义女，这般际遇，如同做梦一般。
福尔泰站在一旁，也安静不语，静静等候三饶答复。
实话听到皇上的话是他也是十分惊讶，
这可是十分罕见的事情，
皇上收了他们，他们的身份就今非昔比了，
燕子喉结滚动了两下，梦里的背叛、辱骂、身不由己全都盘旋在心头。
眼前的人是真心怜惜他们，可那高墙大院的阴影，死死压在她心上。
她抬眼看向皇上，声音微微发颤：“阿玛……”这两个字，她念得格外艰难。
燕子只吐出两个字便顿住了，心口像被无数情绪绞在一起。
梦里那一份父女情，开端也是这般温暖，可到最后却是误会重重，遍体鳞伤。
那份恐惧牢牢盘踞在心底，让她不敢轻易接住这份沉甸甸的情义。
她往后微微退了半步，眼底水光晃动，有感激，也有深深的迟疑。
“大人，您的好意，我们心里都记着。”
燕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只是义子义女这份身份，实在太过贵重。我们散漫惯了，山野里长出来的人，不懂规矩，怕会给您惹出无穷的麻烦。”
柳青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躬身，神色郑重。
“皇上，承蒙您垂怜。我们三人漂泊长大，早已习惯无拘无束。我们没有那么大的福报，我们实在惭愧，”
柳红抹掉脸上残留的泪水，也跟着低下头。
荣华富贵固然诱人，可那些看不见的枷锁，令她心生畏惧。
他们见过世间冷暖，太明白站得有多高，摔下来便会有多痛。
皇上望着三人满眼戒备却又心存感激的模样，心中了然。
月光洒在他的眉眼，他没有半分动怒，只是缓缓点头。
“是我考虑不周。”
他语气依旧温和，
“我不该急于给你们套上这样一层身份。名分可以暂且不提，可我想要庇护你们的心，却是真真切牵”
他抬手指向草堆里熟睡的一众孩童。
“孩子们的安置不会改变，钱粮、房屋、大夫，依旧会送来。你们依旧守在这里，依旧保有自己的自由，”
他看向燕子，目光柔和：“我不逼你们立刻认我为阿玛。这份情分，慢慢来就好。你们什么时候愿意，什么时候再。若是一辈子都不愿意，也无妨。我只盼你们不必再拿性命求生，可以好好活下去。”
这番话，卸下了压在三人肩头最重的那一份负担。
柳青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下来。
柳红鼻尖又是一酸，眼泪差点再度落下来。
燕子怔怔望着眼前的人，梦里的噩梦和眼前的温柔不断交错拉扯。
她依旧不敢全然放下防备，可心底那块冰封的角落，悄悄裂开一道缝隙。
她屈膝浅浅福了一礼，没有行大礼，只是少年人质朴的谢意。
“若是真能如此……我们，多谢大人。”
皇上抬手，从随从手中接过三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房契，递到三人面前。
纸张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这满院粗糙破败的光景格格不入。
“这三份房契，便是我送你们三饶见面礼。”
皇上压着嗓音，生怕惊扰草堆里熟睡的孩童，目光温和地落在燕子、柳青与柳红身上，
“院里这些孤儿，明日便会有专人过来接手照料，衣食看病一应周全。你们依旧可以时常回来看望陪伴孩子们，只是不必再把养育他们当成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往后，你们拥有属于自己的住处，可以过属于你们自己的日子。”
燕子瞳孔骤然一缩，怔怔望着那几张薄薄的纸。
活了这么久，四处漂泊流浪，居无定所，屋檐、住处，对她而言一直都是奢望。
从前只能挤在大杂院漏风的屋子，从来不敢想象，自己能拥有一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家。
她下意识伸出手，又猛地收了回来，心里那层警惕又瞬间翻涌上来。
梦里无数的好处背后，全是算计与枷锁，这般贵重的馈赠，叫她不敢轻易去接。
柳青上前一步，低头看向那几份房契，神色凝重。
房子是莫大的家产，子出手便是宅院，这份恩情实在太重。
“大人，这份馈赠太过厚重，我们承受不起。”
柳青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本是一无所有的流浪之人，何德何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宅院。”
柳红站在一旁，望着房契，眼眶又热了。
多少次寒风刺骨的夜晚，她都盼着能有一处不漏风的屋子，可真的摆在眼前，心中却满是忐忑。
皇上把房契又往前递了几分，语气诚恳：“这不是赏赐，也不是用来捆绑你们的筹码。你们受苦多年，本该有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房子归你们，住与不住，何时搬进去，全都由你们自己做主。没有人会逼迫你们做任何事。”
他看向燕子，看懂了她眼底的犹豫与防备。
“我是给你们一个家，收下吧，孩子，”
“那我有空还要去找你们做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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