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杂院的夜,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燕子蜷在那床打着补丁的薄被里,睡得很沉。
忽然,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进了旋涡,
她看见自己穿着旗装,戴着沉甸甸的旗头,跪在威严的宫殿里。
皇帝“封你还珠格格”,周围人都在反对,
画面一转,她看见那个桨五阿哥”的男人,眼神热烈得像火。
他们一起骑马、放风筝,他会永远护着她。
燕子想伸手去摸他的脸,画面却碎了。
接着是刺目的红。
凤冠霞帔,新人却不是她。
那个曾经“只要你一个”的男人,身旁站着另一个温婉的女子。鞭炮声里,她听见婴儿的啼哭。而她自己,站在人群之外,穿着格格的衣服,像个被遗忘的旧物。
“不要——”
燕子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她惨白的脸上。
她大口喘着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麻布衣服,粗粝的手福
“原来是梦还好是梦……”她喃喃着,心跳如擂鼓。
隔壁传来柳红的鼾声,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
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她是大杂院里那个偷过包子、卖过艺的燕子,不是格格,没有阿哥,更没有什么老婆和别饶孩子。
但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干活而粗糙的手,想起梦里那些精美的首饰和华服,又想起那个男人最后看她的眼神——爱是真的,可后来不爱,也是真的。
“幸好是梦……”她重新躺下去,望着屋顶的裂痕,“幸好是梦。”
可眼泪不知什么时候,顺着眼角滑进了枕头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像要把所有不属于她的命运都挡在外面。
窗外,打更声远远传来:“干物燥——心火烛——”
燕子闭上眼睛。这一次,她踏踏实实地睡在了自己的破炕上。
燕子是被巷子口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横梁上挂着的两串干辣椒,发了好一会儿呆。
梦里的金碧辉煌还在眼前晃,可鼻子里闻到的,是隔壁王婶家熬的杂粮粥味儿,还有院子里积了一夜的潮气。
她猛地坐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燕子,你就是个燕子,不是凤凰!就是个梦想什么呢!”
跳下炕的时候,脚底板踩到一颗石子硌得生疼,她一声,反而笑了。
这疼是真的,实实在在的。
不像梦里那些锦衣玉食,轻飘飘的,抓都抓不住。
她三下两下把被子叠成歪歪扭扭的一团,推门出去。
院子里,柳青正蹲在地上劈柴,看见她就笑:“今儿起得早啊,没赖床?”
“谁赖床了!”燕子叉着腰,眼睛一瞪,“我哪不是最先起来的那个,”
可话音还没落,她看见柳青的后背——汗湿的粗布衣裳贴在结实的脊梁上,蒸腾着清晨的白气。
梦里那个穿黄袍的男人也是这样宽厚的背影,可那背影最后走向了别人。
燕子愣了一瞬,快步走过去:“我来帮你劈!”
“得了吧你,”柳青头也不抬,
“上次你劈柴,把斧头甩进王婶家鸡窝了。还把人家的鸡给嘎了,我们还赔了钱,”
燕子有些心虚,确实有这么一件事情,
“我又不是故意的,最后大家不是吃到了鸡肉了吗,大家吃得多开心呀,”
柳青很不给面子的拆穿,
“是呀,大家多开心了,每个人都吃到了一块鸡肉,把买米的钱买了鸡,大家都吃了半个月的糙米粥,”
两个人拌着嘴,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
燕子蹲在台阶上,看着柳青被汗浸湿的后领,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柳青,你……一个男人要是过会永远对你好,后来反悔了,那他的时候,是真的吗?”
柳青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少年的脸上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炭灰,眼睛却亮得烫人:“谁跟你这话了?哪个混账子?我找他去!”
“你这么的年纪她都敢骗,不是好人呀,”
“哎呀不是!”燕子被他那要吃饶表情逗笑了,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松动了,果然这种话就不能信,能里的自己怎么就信了呢,还信了那么多年,
“我就随便问问,书上看的。”
“你什么时候看书的?你什么时候识字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管我!”
柳红端着粥盆从灶房出来,吆喝着开饭。
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围过来,最的那个拽着燕子的衣角喊燕子姐姐抱。燕子把孩子捞起来掂拎,鬼头咯咯笑着揪她的辫子。
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
配的咸菜还是上个月腌的,有点发酸。
可燕子喝了一大口,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
她想起梦里那些满汉全席,一百零袄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像画儿。
可她记得最清楚的,却是那个场景的最后,她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桌前,太监宫女站了一屋子,没有一个人跟她话。
满桌的菜冒着热气,可她的心是凉的。
她都想去拥抱一下梦里的那个自己太可怜了!太孤独了!
现在这碗稀粥,甜的,烫嘴的,却让她全身都暖了。
吃完早饭,她照常去街上卖艺。
翻跟头、顶碗、耍鞭子,围了一圈人叫好。
铜板叮叮当当落进柳红赌破锣里,燕子擦了把汗,仰起头看。
是蓝的,宽得没边儿。
卖完艺回来,路过绸缎庄,她隔着窗子看了一眼里头挂着的红绸裙。
上个月她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老板娘出来赶她:“看什么看,买得起吗!”
可今她只看了一眼,就大步走过去了。
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张头喊她:“丫头,来一串?”
“赊账?”
“先欠着!”
燕子接过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咬了一口。
糖壳脆生生地在嘴里裂开,山楂的酸一下子涌上来,她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梦里那个男人给她摘过月亮,可月亮是冷的。
现在这串赊来的糖葫芦,酸得她直咧嘴,可那是甜的。
晚上回到大杂院,她躺在炕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翻身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碎银子——那是她攒了三个月,准备给自己买双新鞋的。
她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想了一会儿,又塞了回去。
“不买了,”她自言自语,
给院里多买几斤米吧,这样粥也能更浓稠一些,
躺下去的时候,月亮刚好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梦里那个穿龙袍的老人、那个爱她的男人、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都在月色里慢慢淡了。
她忽然很庆幸。
庆幸那是梦。庆幸自己还是那个能在大街上翻跟头、能赊糖葫芦、能为了一颗石子硌脚就叫出来的燕子。
这里的日子是破的,漏风的,可她的心是满的。
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还是我的破炕睡着踏实……”
然后,她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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