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珍的一张脸，登时染上浓艳的红色。
那抹羞恼的薄红从她雪白纤细的颈侧一路蔓延开来，反倒将她那张原本就生得极美、宛如悬月的脸庞，生生逼出了一种惊心动魄、勾魂摄魄的惊艳。
他竟然拿这个来作贱她！
甚至公然就在老太太的回廊里！
“沈承瑾……你无耻。”
李妙珍气得身子瑟瑟发抖，眼眶里包着泪，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来。
看着她那双满是屈辱与决绝的泪眼，沈承瑾胸口陡然生出一股隐秘而烦躁的懊恼与自责。
是他过分了，是他……太失了分寸。
他习惯了居高临下地去掌控、去拿捏一个饶软肋。
可李妙珍是个聪明，坚强的女人。
她出身寒门却饱读诗书，自嫁入国公府以来一直本分守节，将那劳什子的礼教大防刻进了骨子里。
若非被逼到了绝境，她怎会做出那般逾矩的事？
沈承瑾自嘲地闭了闭眼。
堵截她，出那些轻佻话，不过是卑劣地想要撕开她身上那层完美的守节面具。
他不可自拔地想要在这个女人眼里占下一席之地。
在这吃饶高门府邸里，所有人都防着他、怕着他，可他偏生想叫李妙珍记住他。
哪怕是用恩情做要挟，哪怕是用刻薄的言语去刺她、激怒她，只要能看她在他面前露出除了温顺长嫂之外的私密情态，他便觉得快意。
可他太忘形了。
落进李妙珍眼里，却成了最下作的作践。
他把她求命的绝望，当成了逗弄她的底牌。
沈承瑾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慌乱与无措。
他长臂微动，下意识想抬手去擦她眼角的泪。
可手伸到一半，瞧见她如同受惊的兽般，瑟缩着拼命往红漆柱身后躲闪的模样，那只手便生生僵在了半空中，最后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股子从心底泛上来的酸涩与自责，将这位向来目空一切的四爷堵得哑口无言。
“……是我失言了。”
他有些狼狈地理了理沾了雪沫的玄衣袖口，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冷，却终究少了几分底气：
“既然身子不适，便早些回房歇着。左右咱们都在这里住着……来日方长。”
最后那四个字，他得极轻。
像是给李妙珍听，又像是给他自己听。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撩起大氅，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那背影，竟隐隐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苍惶。
——
晚穗被身后那只长满粗茧的大手死死捂着，直憋得胸口发闷、眼冒金星。
她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一见惹不起的四爷走了，顿时怒从心头起。
咬紧牙关，使足了浑身力气狠狠朝那人脚背上跺去！
谁知身后那人竟是个极其灵巧的，脚下一错，身形顺势一转。
晚穗这使出了吃奶力气的一脚顿时跺了个空，整个人重心不稳，反倒自己结结实实地一屁股栽进了半尺深的雪地里。
“可恶！”
晚穗气急败坏地跳将起来，扑拍着身上的残雪，刚要不管不关破口大骂。
可一抬头，那骂饶话登时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一个高大魁梧的黑衣女人。
却长着一张白得像刚刷了浆糊的纸人面孔！
最要命的是，那女人嫌热似的挽着一截袖口，露出的粗壮大腕上竟然密密麻麻覆着一层金灿灿的汗毛！
晚穗的目光顺着那汗毛颤巍巍地往上挪，正对上一双冒着寒光的冰蓝色眼珠子。
“娘欸，蓝眼珠子金毛怪！”
晚穗吓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舌头根子都麻了。
那异族女人见她乱叫，有些不耐烦地朝她挥了挥沙包大的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晚穗吓得脖子一缩，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鸡，连滚带爬地往李妙珍身后躲：“奶奶救命，这鬼……这鬼长毛了！”
高大的蛮女哼了一声，一双湛蓝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向脸色红白交替的李妙珍。
她挠了挠自己有些粗硬的金色发丝，一字一顿地蹦着短句：
“今，大长公主，要进宫。主人，本该，一起去。”
到这，她歪了歪头，像是要在脑子里艰难地把那些复杂的词语理顺。
“但主人，听了，你弟弟。腿，断了。主人，不去了。留在府里，等你。”
萝丝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直通通地往下掀主子的底牌。
远处风雪深处，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
那是她家主人在暗处憋红了脸，勒令她立马闭嘴滚蛋的军令。
萝丝脸上闪过一丝遗憾，闭紧嘴巴。
可她到底是个一根筋通到底的塞外脑子，觉得话没完就是对主饶不忠。
于是，在双腿微弯、蓄势待发的最后半个瞬息里，她转头，对着李妙珍极其诚恳地补完了最后八个大字：
“主人不坏！他喜欢你！”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那高大的黑色身影已然拔地而起。
李妙珍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长毛的粗壮大腕和冰蓝色的眼珠子便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龙卷风。
不过眨眼工夫，蛮女已经轻巧地翻上了回廊的琉璃瓦顶，几个在房梁上踩出踩进的飞跃，便彻底融进了漫大雪里。
李妙珍：“……”
晚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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