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金属管露在灯光里,姜岁宁刚要再往前听一步,脚下的沙突然一软。
不是流沙。是整个世界都在翻。
“长川!”
她伸手去抓,陆长川就在旁边,一只手被她死死攥住。风沙、车灯、赵铁军的骂声,全在一瞬间没了。
姜岁宁再睁眼,眼前是个院子。
土墙,柴垛,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烟囱正冒烟,饭香混着一点柴火味飘过来。一个半大的孩子从她跟前跑过去,光着脚,跑得咯咯笑。
“婶儿,饭好了没?”
孩子喊完就跑远了。姜岁宁站在原地,没动。
灶房门口,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往灶里添柴。穿着那身旧军装,洗得发白,肩线宽宽的。他直起身,回头。
是陆长川。可又不是。眼角有了纹,鬓边掺了几根白的,是个老了一点点的陆长川。
“愣着干嘛?”他,“洗手,吃饭。”
姜岁宁张了张嘴,声音有点飘:“长川,这……”
“啥这这这的。”他把锅盖掀开,热气腾起来,“今晚贴的饼子,你非要吃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面粉,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净的柴灰。不是山风的手,不是界碑的手,是一双过日子的手。
“我什么时候……会贴饼子了?”她喃喃。
“你学了一冬。”陆长川盛粥,头也不抬,“第一回贴的糊得跟我脸似的,你非是我的。”
姜岁宁走到桌边,慢慢坐下。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她盯着那第三副。
“那孩子是谁?”
“你自个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转头就忘?”陆长川把碗推过来,“吃吧,一会儿又得满院子追。”
她拿起筷子。粥是温的,饼子是烫的,香味是真的香。她咬了一口,忽然停住。
不对。
“怎么不吃了?”陆长川问。
“长川,”她抬起头,声音很轻,“我们现在,应该在无人区。”
“什么无人区?”他夹了筷子咸菜,“咱在这儿住了八年了。”
八年。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八年,孩子能有这么大,他能老成这样,她能学会贴饼子。全部都对,对得严丝合缝。
越对,她心越慌。
“我出去看看。”她站起来。
院子里快黑了,屋檐下那盏灯刚亮,昏黄的一团。她站在灯底下,仰头看那点光。孩子们喊声、谁家狗舰风过树梢,一样一样全是活的。
多好啊。
她伸手,想摸一摸那盏灯。
指尖离灯还有一寸,她自己先缩回来了。
“岁宁。”
身后陆长川出来了,还端着她的碗。
“你刚才那口饼子,吃出什么了?”
“你叫我什么?”
“叫你名字。”他皱眉,“咋了,饭都不吃了,你最近怪得很,见了糖点头哈腰的,跟换了个人。”
姜岁宁猛地回头。
“我什么时候点头哈腰过?”
“就是啊。”陆长川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下来,“所以我问你,你是谁。”
风停了。孩子不跑了。狗叫声掐断在半截。整个院子像被人按住了脖子。
“长川,你也觉得不对?”
“我早就觉得不对。”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我们驻地后山的糖,你嫌齁。你话从来不带拐弯,更不会冲谁低头。刚才那个坐在桌边的,不是你。”
姜岁宁的眼眶忽然热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
“了它就翻脸。”陆长川站在她面前,“我想看看它到底想给你画什么。现在看明白了。”
“是什么?”
“是我。”他,“它拿我钓你。”
姜岁宁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它画得真像。”她哽着,“有炊烟,有孩子,有你老聊样子。长川,我本来只想借你身上的山河气息活命,我没想要别的。可它把这个画到我眼前,我发现我看住了,我不想走。”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抓我袖子抓了三回了。”陆长川抬手,替她抹了一把脸,“从进这院子起就没松过。”
她低头。她的手果然死死揪着他的袖口,指节都白了。
“岁宁,听我。”他的声音又低又稳,“这个院子是假的,可你想留下来,这句话是真的。回头咱们慢慢想办法,我找人问,找韩团长问,找一切能问的人问。人能想的办法,都试一遍。”
“我要是散了呢?”
“散不了。”他,“你的根在人心里,又不在这盏破灯里。”
话音落,整个院子开始抖。土墙裂了纹,炊烟断了,那孩子站在院子中央,脸一点一点变成空白。
姜岁宁闭上眼:“动手吧。”
陆长川抬手。不知什么时候,枪又回到了他手里。枪口对准屋檐下那盏灯。
“岁宁,闭眼。”
“不闭。”她睁开,红着眼睛看他,“我看着它碎。”
枪响了。
灯炸开的那一下,整个院子像镜子一样裂出无数道缝。土墙、柴垛、灶房、那口糊聊饼子,一块一块往下掉,掉进黑里。
裂缝里透出风沙的声音,还有赵铁军在外头扯着嗓子喊:“连长!连长!你们在里头没死吧!给个声儿!”
陆长川一把攥住姜岁宁的手:“走!”
她被拽着往外冲,脚底下墙在塌。冲出去的一瞬间,她猛地转身,两只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抱得死紧。
“岁宁?”
“别话。”她把脸埋在他胳膊上,“让我抱一会儿。这回不是因为灵气。”
陆长川愣了一下,胳膊反过来,把人整个圈进怀里。
“好。”他,“不松手。”
风沙里,幻境最后一块碎片在他们身后碎成了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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