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车队停在无人区外沿的最后一道铁丝网前。
赵铁军跳下车,把罗盘搁在引擎盖上,刚看了两眼就骂开了。“邪门!指针转得跟陀螺似的,这还怎么看?”
“别看了。”姜岁宁从后座下来,走到头车边上,手往车门上一按,“它在前面拐了个弯,别走错。”
“拐弯?”赵铁军凑过来,“你听见的?”
“嗯。往西北,贴着黑石梁的根儿走的。”姜岁宁,“它跑得不快,像在找地方。”
陆长川没问第二句,转身就冲司机摆手。“改道,西北,跟着黑石梁走。铁军,头车跟上,车距拉开,别咬太死。”
“大半夜往无人区里钻,就凭她一句话?”赵铁军嘴上嘟囔,脚底下已经蹿上了车,“行行行,走!”
车队碾过砂石,往荒漠里扎。
后一辆车上,秦霜华被两个战士押着,裹着军大衣,脸色比车灯还白。车子一颠,她忽然扶住了车门。
“怎么了?”看守的战士问。
“它刚才停了一下。”秦霜华的声音发干,“就一下,跟人走路突然回头似的。”
前车停下,姜岁宁走过来,趴在车窗上。“又停了?”
“停了。”秦霜华抓着她的袖子,“姜岁宁,我不想去。你们把我放回去行不行?我一进这片沙子,我身上就跟有人拿针扎一样,一下一下的。”
“扎就扎着。”姜岁宁把她的手拨开,“你跟它缠了那么多年,它认得你。它要真在前面落脚,你就是我现成的探子。”
“我不是探子!”
“你现在就是。”姜岁宁,“它挪窝是你先喊出来的。你把它喊出去了,你就得帮我们把它找回来。找不回来,你那本账上就多一笔。”
秦霜华张着嘴,半,颓了。“……校扎就扎。”
车重新开动。赵铁军从前面探过头来。“喂,我秦霜华,你到底跟它还有没有牵连?有就一次清楚,别到霖方再给我玩临阵倒戈!”
“倒什么戈!”秦霜华瞪他,“我现在恨它恨得牙痒!它抽了我多少年,你们知道吗?”
“那是你活该!”赵铁军一点不惯着,“你抽满的时候咋不牙痒?”
秦霜华噎住,扭头看窗外不话了。
陆长川坐在副驾,声音不高,却把整车都压住了。“铁军,闭嘴。秦霜华,你也省点力气。都听令,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单独下车,谁也不许碰荒地里任何带铁的东西。电线杆、铁桩、废铁皮,一律不碰,一律不捡。队形压死了,前后车距三十米,超了不行,短了也不校”
“连长,这也太死了吧?”赵铁军。
“死比活强。”陆长川,“它现在就是想等咱们乱。它撒了一夜的种子,等的就是有人心里松一道缝。”
姜岁宁在后座闭着眼,手心贴着车窗玻璃。开了半个钟头,她忽然睁眼。“它加速了。”
“往哪儿?”
“还是西北,但是钻得深了。”姜岁宁,“长川,它不是在逃。它是熟门熟路。”
韩山河的车从后面跟上来,摇下窗户。“什么意思?”
“这一片的线,它好像早就摸过了。”姜岁宁,“我追它的印子,印子底下还有旧印子。一道压着一道,最老的那道,不知道压了多少年了。”
车里静了一瞬。
“你是,它不是第一次来无人区?”韩山河的声音沉下去。
“我不敢定。”姜岁宁,“但这片沙子底下,有它踩过的路。”
赵铁军倒吸一口气:“好家伙,合着人家回老家了?”
“回老家就更得追。”陆长川,“它越熟,越明那地方对它有用。韩团长,前面要是发现建筑,不管是活的废的还是塌的,先围后进,一个都不许自己乱走。”
“明白。”韩山河冲后面挥手,“通信员,传令下去!”
风沙起来了。
车灯打出去不到十米,全是黄的。头车的司机把车速压到最低,还是晃得人东倒西歪。赵铁军盯着罗盘喊:“彻底废了!指针跟抽风一样,东西南北全指着乱转!”
“看地标。”陆长川,“铁军,黑石梁那块最高的石头,你盯住了。”
“盯着呢!可是连长,这风一起,我怕咱们转圈!荒漠里转圈是要死饶!”
“转不了。”姜岁宁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山不会转。山的根在土里,风挪不动。”
“那就好,那就好……”
又开了十来分钟,姜岁宁忽然抬手,往前一指。“停!全停!”
司机一脚刹车,后面几辆跟着全停了。赵铁军扭头:“怎么了?丢信号了?”
“不是。”姜岁宁推门下车,风沙糊了她一头一脸,她站在车前,侧着头,一动不动。
陆长川跟着下来,站到她旁边。“听见什么了?”
“两个声。”姜岁宁,“一个水,一个绿洲。”
“水?这片地方?”
“所以不对。”姜岁宁,“这一片我听过回声,全是干的,干到根儿上。现在底下突然有水声,还自己报出名来,这跟广播站那台机器自己开腔,是一个路数。”
秦霜华被押着下了车,一站到沙地上,整个人就抖了一下。“它高兴了。”她,“我感觉得出来,它前面有什么,它特别高兴。”
赵铁军举起望远镜往前看,看了半,手慢慢放下来了。
“连长。”他嗓子有点变,“你看看前面。”
陆长川接过望远镜。风沙的缝里,正前方黑漆漆的死地当中,浮着一片影子。绿的不像话,像有人往黄沙上泼了一块春的颜料。
“这鬼地方,哪来的绿?”赵铁军喃喃,“白侦察机飞过都拍着呢,全是沙!”
“是它造的。”秦霜华往后缩,“它缺什么就画什么。你们谁缺水,谁就看见水。”
陆长川放下望远镜,看了姜岁宁一眼。
姜岁宁还在听。忽然,她眉头拧紧了。
“长川。”
“。”
“水声底下,还有个东西。”她,“很深,不像它。像个死的,埋了很多年的那种死东西。它在水声底下,等着我们过去。”
陆长川扭头,冲所有车喊:“全体警戒!枪上膛!大灯全开,照着那片绿!”
车灯唰地全打出去,死死钉住沙海尽头那一抹不该存在的绿。
风还在刮。绿影子在灯光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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