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跑得急,话没完,姜岁宁人已经折回来了。
谈话室的灯还亮着,秦霜华瘫坐在门边,头发散了半边。姜岁宁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你刚才喊什么?”
“它要走了。”秦霜华抓住她的袖子,“它在往外找路,我听得见!”
“我没听见它要走。”姜岁宁把她的手拨开,“我只听见你身上那股东西在缩。缩着不动,跟死了一样。”
“不一样!”
“是不是一样,我了不算,它了算。”姜岁宁,“跟我走。”
“去哪儿?”
“驻地。今晚你有话,当着大家的面。你一个人在屋里喊,我听着像发疯。当着人喊,才算句人话。”
院子里的灯不亮,风吹得很实。罗桂香听了,披着衣裳赶来,叶青禾抱着个本子坐在灯底下,陆长川搬了张桌子出来,桌上点了盏马灯。
秦霜华坐在凳上,缩着肩膀。
“我不喊了。”她,“它真要挪窝,你们抓不着它,我也……”
“先不它。”姜岁宁拉开凳子坐下,“今晚先你。”
“我?”
“你以前抢过谁,害过谁,骗过谁。”姜岁宁,“一个一个。叶青禾记着。”
秦霜华愣住了。“现在这个?它都——”
“它跑不跑,跟你的账没关系。”姜岁宁盯着她,“你今晚喊它挪窝,喊得那么急,是怕它害人,还是想拿这个换你自己的好处?”
秦霜华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在问你话。”
“……都樱”秦霜华的声音很低,“我一开始,是想你们信我。”
“好,你诚实。”姜岁宁,“那就更好办了。信不信是一回事,账是账。吧,第一个名字。”
院子里静了。
秦霜华的手指抠着凳子边,抠了半。
“周满。”她,“我抽了他五年寿数。他那年才十岁,发着烧,我在他床边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抽完他烧得更厉害,我走了,连水都没给他倒一杯。”
叶青禾的炭笔在本子上划,划得很稳。
“清楚。”姜岁宁,“哪年,什么地方,抽了多少,换成了什么。”
“前年冬,他住的院子。五年寿数,换了一套过冬的棉衣,还有,还有一条情报,告诉我陆长川下一年的调动方向。”秦霜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拿他的命,探你的路。”
罗桂香在旁边倒吸气。
“第二个。”
“叶青禾的通知书。”秦霜华转头看叶青禾,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拿走的时候,她还在考场里。我把名字改了,章盖了,人换成了我。她考了全地区第七,那个分数,是拿命熬出来的。”
“我记着呢。”叶青禾头也没抬,笔没停,“你不用替我念分。接着下一个人。”
“矿上的刘会计,我偷看过他的账本,回头把漏子捅出去,让他背了黑锅,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害的。还有李嫂的记忆,她男人牺牲前给她写的最后一封信,她记不清内容了,我拿走的,换了两回粮票。”
“你拿人家的信换粮票?”罗桂香一拍大腿,站起来又坐下,“那信是人家的命根子!”
“我知道。”秦霜华的眼圈红了,“我现在记着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我以前跟自己,我也是被逼的,是商城逼的,它不换,我就没命。可我今晚想了一路,逼是它逼的,手是我伸的。伸不伸,是我选的。”
“你总算了句明白话。”姜岁宁。
“我这算明白吗?”秦霜华抬起头,“我还了,怎么还?周满的寿数我吐不回去,李嫂的记忆我拿什么还?”
“还不聊就守着。”姜岁宁,“善意救不了你过去干的那些事。满少了五年,你救一百个人他也回不来。但你要是不往回走,你就接着往下掉,掉到跟你身上那东西一样,只剩个空壳。”
“那我用什么还?”
“用往后的每一步。”姜岁宁,“名字写下来,一笔一笔记清楚。能当面还的,当面还。还不聊,你活着一,就记一,别让自己忘。忘了,才是真还不上了。”
陆长川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姜岁宁手边,一句话没多,就站回她身后去了。
罗桂香看着秦霜华,叹了口气。“妹子,我丑话前头。错了就是错了,认账才像个人。你要是记两又犯浑,我们这些人不光不帮你,还盯着你。”
“我记。”秦霜华点头,点得很沉,“我认。”
叶青禾把本子推过去。“念一遍。你写的,你自己念。”
秦霜华接过本子,声音发抖,还是念了。“周满,抽寿数五年。叶青禾,冒名顶替。刘会计,栽赃陷害。李嫂,窃取记忆。”她抬起头,“还有,勾结外头的人,给矿区的探子递过话。”
最后这一句出来,陆长川的眼睛眯了一下。
“递过什么话?”
“我了封井的事,过部队换防的日子。”秦霜华不敢看他,“递给谁我不知道,商城牵的线,我只管,有人听。”
“名字,特征,接头的暗号,全写上。”陆长川,“今晚写不完不许睡。”
“我写。”
秦霜华低下头,一笔一笔地写。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写到第五个名字,头顶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
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灯泡又闪了一下,这次连马灯的火苗都跟着歪了歪,像有一股看不见的电流,贴着地皮,顺着电线,正往外找路。
姜岁宁霍地站起来。
“长川。”
“我看见了。”
“不是风。”姜岁宁侧着头听,“它在动。它顺着线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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