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夜,黑得比边防早。
黑市最里头的死胡同,一盏煤油灯被一脚踹翻。
“高巧云!钱呢?”
“三哥,再宽限几,就几!”
“宽限?”叫三哥的一脚踩住她的货筐,“你欠的三十块,拖了四个月。布呢?你那批破布,白送都没人要!”
高巧云趴在地上,去够滚出去的布卷:“三哥,我娘家还能再想想办法,”
“你娘家?”旁边有人嗤笑,“你娘家早被你借遍了。你婆家躲你跟躲瘟神一样。”
“就是。三十块都要死不活,还做什么生意。”
“我看她是想赖账。”
“赖账?”三哥蹲下来,揪住她的领子,“高巧云,我数三声。三声之内拿不出钱,你这筐货我搬走,人我留下干活抵债。”
“一。”
“三哥!三哥你听我!”
“二。”
高巧云的手死死抠着地砖缝。完了。她想。这回是真完了。
“三。”
就在这个“三”字出口的一瞬间。
她脑子里,凭空炸开一个东西。
半透明的,血红色的转盘,悬在眼前,缓缓地转。
滋滋。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男不女,像铁片刮玻璃。
“想要翻身吗?用你的十年寿命,换一批畅销的上海牌手表。”
高巧云一愣,四处看:“谁?谁话?”
三哥一把把她摁回去:“装什么疯!货搬走!”
“寿命五百四十万分钟。”那声音不紧不慢,“兑换物资,上海牌全钢手表,二十四块。市价,一块抵你半年利息。同意,还是拒绝?”
血红的转盘上,两个格子亮着。一个写着同意,一个写着拒绝。
同意那格,是烫的。
高巧云盯了那转盘三秒。
十年算什么?她今年三十七,吃了上顿没下顿,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管什么十年?
“同意!”她在心里吼,“我同意!换!”
嗡。
转盘一停。
高巧云浑身一激灵,像被人从后脖颈抽走了什么东西。眼前一黑,又一亮。
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一瞬间又没了。
“哎哟,这娘们晕过去了?”
“装死呢吧。”
“起来!”三哥抬脚要踹。
高巧云自己爬起来了。她自己都没想到,她爬得特别利索,腰都不带弯的。
因为她怀里,沉。
她低头。
一个木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脚边的破麻袋底下。她掀开麻袋。
一箱手表。
上海牌。全钢。表盘上的字,亮得晃眼。
“这……”
三哥也看见了,一把去抢:“哪来的?!”
高巧云抱着箱子往后缩,脑子转得飞快。她不知道这箱子哪来的,她只知道一件事:这玩意能救命。
“三哥!”她把箱子往怀里一搂,“你先别动手!你看这是什么!上海牌!正经货!我在南边压了半年才压到手的,就等着翻本!”
三哥的手停在半空。
“上海牌?”旁边有人凑过来,“我看看。”
“看可以,摸不行!”高巧云一巴掌拍开,“一块表,八十块。你欠我三十,我拿一块抵了,行不行?”
三哥眼睛直了。
八十?这一破胡同里谁见过八十块一块的表?
“行!行行行!”他搓着手,“巧云妹子,早你有这路子啊!之前都是误会!”
“误会。”高巧云抱着箱子,笑得嘴角直抽,“误会。”
当夜里,三十块的债清了。
第三,她又“进”了两箱货。
第七,黑市那条街上,人人见她都叫高姐。
“高姐,还有表吗?给我留一块!”
“高姐,我那口子的爹过寿,你这儿有没有拿得出手的?”
“排队排队!高姐的货,凭票!”
高巧云坐在自家炕沿上,数着一沓票子,数得手指头都在抖。
那个血红转盘,又转出来了。
“检测到宿主信用建立。”那声音,“可开启进阶交易。你婆家二嫂,命格中有一段‘待客的记忆’,二十年不冷场的待客本事。用她三年的寿数,换一台缝纫机。是否同意?”
高巧云数钱的手停了。
二嫂?就那个逢年过节把她堵在门口数落的二嫂?
“换!”她咬牙,“凭什么她过得比我好!”
缝纫机当晚就到了,蝴蝶牌的。
接着是三叔公的腰腿记忆,换了一台收音机。接着是邻居家闺女的好记性,换了两匹确良布。接着是远房表弟的好身板,换了一麻袋罐头。
那个转盘,一比一转得欢。
高巧云一比一富。
也一比一睡不着。夜里总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的手,皱得像老树皮,一口牙,松了两颗。
“它抽你的,都是往后的年头。”她跟自己对,又不敢深想,“想那些干什么!先富起来再!”
半个月后,省城公安局。
陈卫国把三份卷宗拍在桌上。
“老周,你过来看。这三起案子,有什么共同点?”
老周凑过来:“黑市流通?”
“不止。”陈卫国的手指点着卷宗,“第一批,上海牌手表。查过了,上海手表厂那个月根本没有这一批出厂记录。没有批号。没有发票。没有来源。”
“倒卖的?”
“倒卖也得有个来处。”陈卫国又抽出一张纸,“第二批,蝴蝶牌缝纫机。厂里的账我托人查了,当月排产单上,压根没这一型号。”
老周愣了:“没这一型号?那市面上这些表,这些机器,是哪来的?”
“我就是要问这个。”陈卫国把烟掐了,“还有什么抗生素,盘尼西林,整批整批地流出来,包装崭新,药效好得吓人,可药瓶上,连生产日期都没樱”
“凭空冒出来的?”
“我不知道。”陈卫国站起来,穿上外套,“但我知道,这些东西,全是从一个方向流出来的。”
“哪个方向?”
“黑市东巷。”陈卫国拉开门,“高巧云。”
同一个晚上,高巧云家。
血红转盘转得比哪都急。
“宿主。”那声音压得很低,“本区域内可收割的命格,已近枯竭。剩余能量,不足以维持大规模交易。”
“什么意思?”高巧云嘴里嚼着罐头,“意思是我没法再换了?”
“除非转移。”转盘上的字一格一格亮起来,“西北边境。新建成一座矿区。那里埋着一股庞大的能量,足以兑换无尽寿命。你去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无尽寿命?”高巧云的筷子停住了。
“无尽。”
“矿区?”她琢磨着,“那鬼地方我听过,鸟不拉屎,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去那干什么?”
“能量在地下。”那声音,“越荒的地方,底下越厚。”
高巧云盯着转盘看了半。
“容我想想。”她,“我在这边生意刚做起来,”
“公安已经盯上你了。”转盘冷冷地补了一句,“陈卫国。今下午,他在东巷问了你三个摊贩。”
高巧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劳改农场。
夜里十点,熄灯号吹过了。
秦霜华跟着队伍收完最后一批活,直起腰,正要往回走。
轰。
心口,像被人塞进去一根通羚的电线。
她闷哼一声,单膝砸在地上。
“秦霜华!”旁边的看守喝了一声,“干什么!”
“没事……”秦霜华牙咬得咯咯响,“岔气了。”
“岔气你跪下干什么!起来!”
秦霜华扶着膝盖,一点一点撑起身。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土里。
疼还在。一跳,一跳,跟着什么东西的频率,在心口里嗡呜震。
她太熟悉这个频率了。
熟到骨头缝里。
她慢慢抬起头,死死盯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夜空,像是要透过它,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秦霜华,看什么看!回号里去!”
秦霜华没动。
她扯着嘴角,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它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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