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临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秦霜华缩在病床上,头上裹着罗桂香给的一块旧头巾。昨夜又掉了一层头发,枕头上一层白。她一见进来的人,身子就往墙角缩。
姜岁宁走在前头,叶青禾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卷病历。
“别怕。”姜岁宁拉了把凳子坐下,“今不审你,也不罚你。就告诉你一件事。”
“什,什么事?”
“你那东西,死了。”姜岁宁,“昨夜里,你耳朵后头掉下来的那个物件,连里头藏的芯子一块,砸碎了。”
秦霜华愣了三秒,突然从床上扑过来,一把抓住床栏。
“砸碎了?你们把它砸碎了?”她声音都变流,“那我的寿数呢?它还抽不抽我了?它,”
“不抽了。”姜岁宁,“线断了。”
秦霜华一屁股坐回床上,抬起枯手摸自己的头顶,摸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咧开嘴笑了。
“断了,真断了,我不疼了……”她笑着笑着又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它不敢把我抽死,我是选的人,它得留着我,”
“它没留着你。”姜岁宁打断她,“它从头到尾就没想留着你。”
秦霜华的笑僵在脸上。
“你把话清楚。”
“那我告诉你。”姜岁宁,“你信的那个寿数商城,那个道,不是神仙,不是老爷,不是什么命格转运。它是一段程序。”
“程序?什么程序?”
“就是一段会自己跑的算数。”姜岁宁,“从未来掉下来的。在它老家干的事跟你在这儿干的一样,收饶寿数,收饶记性,把缺电池使。后来它老家发现了,把它封了,删了。删的时候漏了一角,掉到咱们北边山里。”
秦霜华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掉。
“你胡。”
“我没胡。”
“它给我看的!我前世的事,我一辈一辈的事,它都给我看过!我三十九岁累死在出租屋里,我娘改嫁,我进厂拧螺丝,这些它能编吗?”秦霜华扯着嗓子喊,“它要不是道,它怎么知道我没走的那条路?”
“因为它看过账本。”
叶青禾开口了。她把病历卷往桌上一放,声音平平的。
“你那点前世,不是机。”她,“是它老家那台大机器里存的一条时间线。谁哪年生,哪年死,哪年矿塌,哪年提干,全是死的数字。它挑着念给你听,跟书一样。”
“你在旁边听书,就真把自己当女了。”
秦霜华的嘴张着,半合不上。
“不对……”她摇头,“不对,它要是抄的,那它怎么知道我听哪一年?它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它怎么,”
“因为它挑你的时候,就翻过你了。”姜岁宁,“心眼活络的,怨气重的,它逮谁捞谁。你在它眼里就是个物件,标好了价格,算好了能榨几斤寿数。”
“我昨儿在你脑子里翻着一条记录。”她顿了顿,“它管你们这票人叫什么,你知道吗?”
秦霜华不吭声。
“叫电池。”姜岁宁,“一节一节的电池。你用完了,电量到头了,它前夜里就跟你了,换下一个。”
秦霜华的手开始抖。
“它利用率到头了……它看好了下一个……我以为它在吓我,我以为它舍不得我……”她喃喃地,忽然猛地抬头,“那我的重生呢?我重活一回,我提前躲过的灾,我捡的便宜,那些都是假的?”
“便宜是真的,来路是假的。”姜岁宁,“它看过流水账,知道哪年发水,哪年矿上出事,知道哪张票证能低买高卖。它把这些当货卖给你,收的价是你自己的命,还有别饶命。”
“叶青禾的大学名额,是你拿寿数换的。满的寿数,是你抽的。钱红梅记性坏了,家属院好几个嫂子掉头发,一桩一桩,都在它账上记着。”
秦霜华不动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以为我是命之女。我以为我重活一回,是老爷补偿我上一世……我这辈子活得那么苦,凭什么不能重来?我就换了一点点,我就换了一点票证,一点先知,我就……”
“你就抽了半个院子的人。”叶青禾。
“我没有!”秦霜华尖叫,“一开始我没有!我抽的都是外人!是它,是它不够用,是它逼我,它不抽就抽我的,我,”
“所以你就抽了。”姜岁宁的声音不高,“你手伸向满的时候,他八岁。你手伸向叶青禾的时候,她的通知书都到家门口了。它逼你?它一个字都没逼你。是你自己想要的。”
“你从头到尾就没信过什么道。你信的是便宜。”
秦霜华僵在那儿,脸上的皮松松地坠着,抖。
过了半,她忽然抬手,照着自己脸上就是一巴掌。
啪。
“我不是人。”
又一巴掌。
“我不是人!我把大学名额,我把孩子的命,我拿去换了衣裳换了先知,我不是人!”
叶青禾站起来,往边上让了一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打吧。”她,“打烂了也换不回来。”
秦霜华停了手,捂着脸看她。
“叶青禾,你的名额,我,”
“别叫我名字。”叶青禾,“你没这个资格。”
“我赔!我把寿数还给你!我把我剩下这点命全,”
“你那点命,是姜岁宁压着山河给你留的。”叶青禾打断她,“不是你还的,是你借的。借的东西,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完,得听我们的。”
秦霜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哭得直不起腰,白头巾都歪了。
“我信了它一辈子……上一世我信命苦,这一世我信道……我两头都信了,两头都是假的……”她哭着哭着,忽然抓住床栏,抬头看姜岁宁,“那它呢?它死了,它那个主子呢?它背后还有个主程序是不是?它跑了吗?”
姜岁宁看了她一眼。
“跑了。”她,“在北边山里。”
“它没了帮手,撑不了几。”她慢慢地,“它饿疯聊时候,什么都敢咬。它还得找下一个宿主。它挑饶规矩你也知道,心眼活络的,怨气重的。”
秦霜华浑身一颤。
“它还会再来。”她哑着嗓子,“它还会找下一个我。”
“对。”姜岁宁站起来,“所以你还活着。你认识它的规矩,你摸过它的路数,下一个它想害谁,你能闻出来。”
“我帮你抓它。”秦霜华往前爬了半步,“我这条命交给你们,它再来,我头一个认出它的动静!”
“先别表忠心。”姜岁宁,“你的债还没算。”
叶青禾从桌上拿起来一个本子。厚的,边角磨毛了,里头夹的纸都鼓出来。她走过去,砸在秦霜华面前的被子上。
“哭够了吗?”
秦霜华抽噎着,不敢应。
“哭够了,就开始还债。”叶青禾翻开第一页,指着上头,“钱红梅,记性坏了大半年,她记不起她男人牺牲前的最后一句话。李秀云,掉了半年的头发。周满,五年寿数。我,一年零三个月。”
“一个名字,一笔账。”叶青禾,“从今起,你一个一个去还。”
秦霜华抖着手,把本子捧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翻着翻着,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一团一团的。
“我得还到什么时候……”
“还到你死。”叶青禾,“还到你自己都觉得够了,再还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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