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没敲。
韩山河抬起头:“长川,规矩呢?”
“来不及敲了。”陆长川把笔记本拍在桌上,摊开,“团长,十年前的事,有眉目了。”
韩山河放下手里的钢笔:“什么眉目?”
“害死周建业的人,找着特征了。”陆长川,“左手食指少一截,断口是旧伤,冬裂。”
韩山河愣了一下:“这是谁告诉你的?”
“死人告诉我的。”陆长川,“团长,您先别瞪眼,听我完。”
“行,你。”
“十年前,界碑被人为往里挪了五公里,把那片富矿从图上划了出去。护送人周建业被灭口,定性是失职。今我们去了原址,把当的动静听回来了。”
韩山河的手按在桌上:“听回来了?”
“嗯。领头的人,左手食指缺一截。”
韩山河盯着他,半没动。忽然,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人。
“长川,你下去这个特征,是想指谁?”
“我了名字,您可能得坐下听。”
“!”
“杜绍安。”
屋里静了三秒。
“放屁!”韩山河猛地回身,“老杜是什么人?建团的时候他就在!团里第一批测绘图,一半是他跑出来的!他教书育人带出来的徒弟,如今遍布三个军区!你怀疑他?!”
“我拿证据怀疑他。”
“证据呢?!”
陆长川把一沓档案放桌上,一张一张摊开。
“第一,十年前的借阅记录。八五年七月十二日,原始地质图被人借走,借阅人签名那栏,被人撕了。撕得整整齐齐,只撕名字,别的全在。”
“撕了名字怎么查?”
“纸撕了,字条还在。”陆长川又抽出一张,“这是马会计交代的。他供述,沙狐每次接头,都用刀裁纸条传信。裁纸的手法,从右往左斜裁,留毛边。借阅记录上那个撕口,同样的斜口,同样的毛边。顾闻舟比过了,严丝合缝。”
韩山河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时间。”陆长川继续,“八五年七月十二日借图,七月十五日,杜绍安以取样为名,单独出过一趟远门。来回四。四,够他把碑挪五公里。”
“第三,秦霜华的口供。她沙狐从来不见面,只交代过一句,他在这行干了一辈子,谁也认不出他。马会计坚称没见过真容,但他形容过沙狐递烟的手。左手。递烟用左手,右手揣兜。”
韩山河的声音有点哑:“就凭这些?”
“还有一条。”陆长川把最后一页放上去,“上个月杜绍安来团里办事,赵铁军跟他对过火。铁军!”
门口,赵铁军进来了,脸绷得紧紧的。
“团长,”赵铁军,“我亲眼看的。他左手食指,少一截。他是早年让冰镐砸的。我当时还给他点了根烟,跟人家有有笑。”
韩山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不可能。”他摇头,“老杜教明远念的第一课,是界碑在,国门在。他逢年过节都去烈士陵园扫墓,他去给周建业扫过墓啊!”
“他给被他杀的人扫墓。”陆长川,“扫了十年。”
韩山河一拳砸在桌上,茶缸蹦起来。
“混账东西!”
门又被敲响了。
“进。”
杜明远端着一摞文件进来:“团长,您要的这几年的边防日志,我……”
他看见桌上的东西了。
他看见陆长川了。看见陆长川看他的眼神了。
“明远。”韩山河站起来,声音放得很慢,“你先坐下。”
“团长,出什么事了?”
没人接话。
杜明远把文件放下,扫了一圈桌上摊开的记录。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张上,停住了。
“这……这是什么?”他声音发干,“左手食指缺一截……”
“明远。”陆长川开口了,“你爹的手,是不是左手食指少一截。”
杜明远猛地抬头。
“你什么?”
“你回答我。”
“是又怎么样!早年让冰镐砸的,全团都知道!”杜明远吼出来了,“你们问这个干什么?我爹怎么了?我爹退休三年了!”
“他没退休干净。”陆长川,“明远,坐。”
“我不坐!”
“坐下!”韩山河一声吼。
杜明远坐下了。手在抖。
陆长川把今荒原上听回来的东西,一句一句给他听。风雪,六个人,蹲点,逼图,咽图,光荣弹。到“华国的地界,一步都不给”的时候,杜明远的脸白了。到借阅记录上撕掉的签名,到斜裁的毛边,他整个人开始晃。
“不可能。”他喃喃,“我爹教我,界碑在,国门在。我时候他背着我巡线,他指着一座碑跟我,明远,人可以死在界碑跟前,不能死在界碑后头。他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不可能是,”
“他还给你攒钱呢。”陆长川声音很平,“攒着送你出国享福,对不对?”
杜明远的呼吸停了。
“你怎么……”
“秦霜华交代的。沙狐早安排了退路,干完最后一票,出境。”陆长川看着他,“最后一票,就是矿区的最新数据。”
杜明远突然弯下腰,两只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指节都掐进头皮里。
“是他挪的碑……是他杀的周叔……是我爹……”他嗓子劈了,“周叔牺牲那,是他带我去接的灵!他站在灵车前头跟我妈,建业是好样的,他哭着的!他哭了啊!他哭得比谁都真啊!”
屋里没人话。
赵铁军别过头去,眼眶红的。
姜岁宁从门外走进来。她一直站在门口,没出声。这会儿她走到杜明远跟前,蹲下。
“明远。”
杜明远抬起头,满脸的泪。
“周满背着失职家属的名声,长了十年。”姜岁宁,“他爸咽了图,含了血,一步没退。你爹踩着周叔的骨血爬了十年。”
“我知道……”杜明远哽着,“我知道……”
“疼可以。”姜岁宁,“疼完了,得选。”
韩山河走过来,拍了拍杜明远的肩。
“明远,我们把你叫来,不是审你。你爹是特务,你是你。可接下来这步棋,得看你自己。”
杜明远跪坐在地上,抖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抹得脸上全是泪痕和灰。
“杜绍安现在在哪儿?”他问。
陆长川:“借口探亲,去了省城。三了。他在等矿区的数据送出去。数据出不去,他就得回来收。”
“团长。”陆长川转向韩山河。
韩山河点头:“批。”
陆长川看向杜明远,眼神像刀。
“杜干事,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给省城招待所,打个电话。”陆长川一字一字地,“把你爹,钓回驻地。”
“你,干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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