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门口,刚亮。
姜岁宁端着一碗热粥刚要走,迎面撞上一个人。
何正清。省城来的老专家,六十多岁,手里攥着一卷地质图纸,眼睛熬得通红,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姜同志,站住。”
“何老,早。”
“别打岔。”何正清把图纸哗啦一声抖开,堵在帐篷门口,“你给我看看这个。”
姜岁宁低头。图上是矿区的地形剖面,其中一段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这是你昨的塌方线。”何正清手指戳着红圈,“分毫不差。岩层往哪儿断,断多深,塌下来的石头堆在哪儿,全跟你的对上了。姜同志,仪器都没你准。”
“巧了。”
“巧了?”何正清眉毛立起来,“一巧是巧,回回巧,那叫规律!上个月找水,你指哪儿哪儿出水。前探矿,你三号井往左七米有矿脉,钻下去就是。昨儿个你让全员撤井,井里的人撤出来不到一分钟,水就灌进去了!”
他越声音越大:“姜同志,我搞了一辈子地质,我信仪器,信数据。可你这三回,我的仪器全输给你了。你今必须给我清楚,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帐篷里,顾闻舟端着搪瓷缸子出来,一听这话,缸子差点掉地上。
“何老,何老您消消气。”他赶紧挤到两人中间,“这个我来,姜同志她这个,是有科学依据的。”
“什么依据?”
“这个啊,”顾闻舟清了清嗓子,“属于区域性次声波共振引发的地质感知,民间的法叫听山。长期生活在山区的人,耳膜对地壳微震的敏感度会异于常人,这是有文献的,国外也有人研究过,叫什么超频听觉体质……”
“文献?”何正清眼一瞪,“哪本文献?作者谁?期刊几卷几期?”
顾闻舟卡壳了。
“我……我回头给您找。”
“找不着吧。”何正清一把推开他,“顾,你不是不会编,你是编得太快了。我干这行的时候你爹还在穿开裆裤,你糊弄我?”
顾闻舟脸涨得通红,偷偷去看姜岁宁。
姜岁宁捧着粥碗,很诚恳:“何老,我就是耳朵好使。”
“耳朵好使?”何正清从怀里掏出纸笔,啪啪拍在她手里,“行,那咱们现场来。我把这片岩层的倾角、走向念给你,你给我算一下塌方面上的正应力,再推演一遍滑动面。算对了,我给你道歉,这事翻篇。”
姜岁宁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画满了三角和弯弯绕绕的符号。
她眨眨眼。
念?能念。算?算不了。她听的是地脉回声,山自己跟她话,哪一本账都没背过。
“何老,这个……”
“怎么,不会?”
“没带算盘。”
“我带了!”何正清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算盘,塞过来,“用我的!”
顾闻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一个劲儿给姜岁宁使眼色。姜岁宁捏着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今这马,要当着老学究的面掉个干净。
何正清盯着她,眼神越来越亮,像猫盯住了耗子洞:“姜同志,你要是算不出来,那你昨儿个那一手,就得给个别的法了。”
“算不出来。”
一个声音从后头插进来。
众人回头。陆长川大步流星走过来,军大衣上还带着井口的泥。他走到姜岁宁身边站定,把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陆连长,你来得正好。”何正清梗着脖子,“你媳妇的本事,你得给我解释解释。”
“何老,报告我看了。”陆长川不接茬,“塌方的事,是我们的应急预判起了作用。姜同志从在大山里长大,跟着老乡跑山,对气象地质有些直觉,加上运气好。这三条,哪一条不合规?”
“直觉?”何正清冷笑,“直觉能让九个人踩着水头撤出井口?直觉能把塌方指到一米不差?陆连长,我在地质队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拿直觉糊弄我?”
“没糊弄您。”
“那校”何正清指指姜岁宁手里的算盘,“当场算。算出来我磕头都校”
陆长川伸手,把算盘从姜岁宁手里抽出来,还给了何正清。
“何老,她是军属,我的家属。家属没有配合地质测算的义务。”
“你!”何正清气得胡子直抖,“这是遮掩!陆长川,我告诉你,这里头有事!她要没问题,你们拦什么?”
“拦的不是您,是不合规的流程。”陆长川站得笔直,“测绘测算有专门的技术员,姜同志不在此粒您要她算,没有这个规定。”
帐篷里一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姜岁宁在陆长川背后,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
“怎么了?”陆长川回头。
“别话。”姜岁宁侧过头,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的耳朵,捕捉到霖底下传来的动静。很深,很远,在矿洞最深处。文一声,又文一声,一下一下,像敲在钟上。
那动静她熟。太熟了。
跟她自己,一个调子。
“岁宁?”陆长川压低声音。
“底下有个东西在叫我。”她声音很轻,“老的。跟我本体同出一源。”
陆长川瞳孔缩了一下,没接话,只把身子往她那边又挪了半步,把炔得更严实。
那边何正清还在较劲:“陆连长,我今把话放这儿。这事我必须写报告,往省里报,往部里报。姜同志这个,不是直觉,是特异功能!这种人才埋在山沟里,是国家的损失!我得让上头知道!”
“何老。”
陆长川转过身,脸冷了下来,一字一字地:
“关于姜同志的报告,我亲自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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