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藏经阁前的青石板上还结着一层薄霜。陈七把扫帚立在墙边，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一团。他弯腰去捡昨夜掉在门槛缝里的几片枯叶，指头刚碰到冰凉的石头，身后就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外门弟子簇着赵虎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赵虎手里拎着一把刷茅厕的竹刷子，刷头还滴着水，一路走一路甩，甩得旁边的弟子直往后躲。
“哑巴，爷今儿给你带了好东西。”赵虎在门槛外站定，把竹刷子往陈七脚边一扔，啪嗒一声，水珠溅上他的裤脚。“扫茅厕去，扫干净了，爷赏你半块馍。”
围观弟子哄笑起来，有人起哄：“虎哥，这哑巴扫茅厕，那味儿不得把他熏开口了？”
“那正好，”赵虎咧嘴，“爷就想听听他哭是个什么声儿。”
陈七没动。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把竹刷子，刷毛上沾着黄褐色的污渍，一股酸腐味顺着晨风飘过来。十年了，这种味道他闻过太多次。泔水、烂菜叶、夜壶，赵虎换着花样往他头上倒，他每次都蹲下来默默收拾，收拾完再去井边打水，把地冲干净。
但这一次，刷子落在门槛里面。
陈七的视线从刷子移到门槛内侧的那道线。藏经阁的门槛是青石凿的，被他扫了十年，磨得发亮，似一道分界。外头再怎么脏，他都能忍，可这扇门里头，是他守了十年的地方。昨夜阿藏的话还在耳边：“咱俩是一路的，你帮我守这扇门。”
赵虎见他不吭声，上前一步，抬脚就要把刷子往门槛里踢。
陈七动了。
他弯腰，拾起那把竹刷子，握在手里。围观的弟子以为他要乖乖去茅厕，笑声更大了。赵虎也笑了，回头冲身后的人挤眉弄眼：“看，哑巴就是哑巴，”
“够了。”
两个字从陈七嗓子里挤出来，沙哑，似锈了十年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带着粗粝的刮擦声。笑声停了。
赵虎的笑僵在脸上，他转回头，盯着陈七：“你……你刚才啥？”
陈七没再话。他握着那把竹刷子，手腕一沉，扫帚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往前迈了半步。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感觉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一页，似一本蒙尘的书被风吹开，某个字亮了一下。
他手里的竹刷子抡出去，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平平地一扫，像扫落叶一样扫向赵虎的膝盖弯。
赵虎凝气三层的修为，本能地提气想躲，可那一下太快了。竹刷子扫过他的膝弯，他只觉得腿上一麻，似是被一座山压住了筋脉，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门槛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道血印。
围观弟子全愣了。
没人看清那一扫是怎么来的。赵虎趴在门槛外，膝盖跪在霜地上，后脑勺对着陈七，似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却软得使不上力，那一下不仅扫翻了他，还震得他腹里的气机一阵乱窜，凝气三层的灵力堵在丹田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陈七站在原地，竹刷子还在手里，刷头上的污水顺着柄滴下来，落在门槛上。他低头看着那道滴落的水痕，喉结动了动，没有擦拭。
“你……”赵虎终于缓过一口气，撑着地爬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他也不擦，只死死盯着陈七，“你他妈……你等着！”
他放完这句狠话，转身就走，走得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又栽回去。那七八个弟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看陈七，低着头一窝蜂地跟着赵虎跑了。
回廊尽头，赵虎的骂声断断续续飘回来：“……反了了……我去找周管事……一个扫地的也敢……”
陈七没追。他蹲下来，捡起那块被赵虎磕在门槛上的碎布角，又去打了一桶水，把门槛上那滴污水擦干净。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似过去十年里每一次清理一样，指节冻得发红，水桶里的水汽在晨光里飘起来。
擦完，他直起身，把竹刷子扔进墙角的泔水桶里，转身回了藏经阁。
阁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饶脚步声。他走到一楼最里侧那排书架前，站定。识海里那本“书”还在翻动，停在某一页，那页上的字他看不清，只感觉刚才那一扫，好像就是从这页字里来的。他试着再去碰那页字，识海深处却传来一阵钝痛，似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他按了按腹，那里隐隐发胀。根基处，他摸不到，但能感觉到，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似瓷器上的一道冰纹。
他想起昨夜阿藏过，动用超越自身的力量，是要还债的。
陈七没再深想。他走到墙角，拿起自己那把旧扫帚，扫把的木柄被十年的手汗磨得发亮。他握着它，忽然觉得，这把扫帚比昨沉了一点。
晌午，山门前的广场上立起一块新榜。
红纸黑字，写的是宗门大比的事。榜前挤满淋子，议论声嗡文。陈七从旁边经过，本来没打算停，余光却扫到榜上最后一行字，脚步顿住了。
“魁首可入第七层参悟。”
第七层。他守了十年的第七层，那扇铁门，那扇门缝里透出青白光的第七层。
陈七在榜前站了一会儿。周围的弟子挤来挤去，有人嫌他挡路，推了他一把，他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又往下移了移，看到那行字下面，有一道极淡的痕迹，似是原本写着别的什么，后来被人用墨涂改了，涂得不算干净，露出一截笔画，歪歪扭扭，看不真牵
旁边一个灰袍弟子凑过来看榜，嘴里嘀咕：“又一个送死的，那名额是给内门留的，外门的填了也白填。”
陈七没接话。他伸手，从榜前案上拿起那支蘸了墨的笔，笔尖悬在报名册上空，停了一息。
然后他落笔，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字不好看，笔画却压得很实，墨迹渗进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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