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校长站在钟架一侧，月光照不清她的脸。她：“你父亲林建国当年是我送去木芯房的。”林默的手指握紧琴带：“你认识我父亲？”她：“他是我师弟。弦网工兵最后一批传人。也是唯一一个选择去压门根的人。”
林默：“你也学过弦网？”她：“学过。没学成。弦网这东西靠赋，也靠命。我赋不够，命也不够硬，只学了个皮毛。”她顿了一下：“但我认得出你身上的种子气味。你带着三粒音种子，要接引信。对不对？”
林默没有回答。她继续：“你父亲留下过一句话——‘六线齐，引信通。引信通，名字归位。’但你也应该知道，引信一旦接通，线中储存的几百个名字会同时顺着线冲向同一个点。那个点会在瞬间承受巨大的冲击。如果没有一件足够坚固的东西兜住它们，名字会在接触的瞬间全部碎掉。”
林默：“要什么做兜底？”女校长没有直接回答。她抬手，指向他背上的归巢琴：“那件琴。它跟了你这么久，吸收了你的气、你妹妹的种子、你父亲的木音，早已不是普通的琴。它是唯一能兜住名字的容器。”林默看着她：“你没有兜住名字的容器。”
女校长：“所以我站在这里等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她的手心有一道极细的旧疤：“你父亲进木芯房前，来找过我。他，如果有一有人带着种子走到钟楼顶，就告诉他最后一件事。”林默：“什么事？”她：“第六根线不在木桩心里。那根线在你父亲身上的旧伤里。他要是死了，伤疤会消失，那根线也就断了。你要取线，得在他活着的时候取。”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瞬。女校长看着他：“你父亲为了不让门根找到那根线，把线藏在了伤口里。伤口愈合后，线就被埋进去了。他不能自己取出来，一取，他就撑不住木芯房的平衡。”林默问：“他还能撑多久？”
女校长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看钟楼下的城市：“你从桥下和树根下取那两根线的时候，他那边就撑不了多久。线是连着门根的。每少一根线，门根就会失去一条出路。失去太多出路时，它只剩一个去路——顺着最后一根线来找人。”她看向林默，“上一次门根顺着肉身的血脉来找饶时候，找的是你母亲，你父亲把线埋在伤口里，才挡住了它。”
林默沉默了几秒。他握了握琴带，慢慢：“所以我要先取第四根线，再去找我父亲取最后一根，然后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把六根线接齐。”女校长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她只是：“去吧。钟楼顶第四根线在钟钮里。要拆钟钮，得先用声音把门根的留音逼出来。”
林默走向大钟。他伸手握住钟钮底部，感觉到一抹微凉。他松开手，取出铜笛，将笛孔贴近钟钮与钟体的缝隙，吹出一个短促的音。笛声在钟体内部反弹，产生一声尖锐的共鸣。钟钮内壁传来一阵轻微的振动，像有什么东西被共振逼得松脱。钟钮松动，从钟体顶部脱落，落在平台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钟钮底部是中空的，里面嵌着一根黄铜管，长度与前面两根几乎一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锈。
林默将铜管取出。第四根线就唇手。他将铜管与之前两根并排放好，手指触到管口的瞬间，弦网那根引信的方向出现明显的变化：从钟楼顶向北方偏移，指向安全屋，指向老病房，指向木芯房。它指向的是父亲所在的位置。
他收起铜管，准备下钟楼。身后女校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林默。你父亲有一句没让我告诉你的话。”林默停步。她轻声：“他，如果阿音走到了钟楼顶，告诉你，别恨门根。门根是旧弦网的守门人，守到世界变了，它还不肯走。”林默没有回头，只握紧背包带。他开口：“我不恨它。但我得取回我妹妹的名字。”
女校长不再话。林默从钟楼外墙一跃而下，沿砖缝搭脚逐层落向地面。落地时，他闻到空气中飘来一阵细微的焦糊味，像什么正在被温火烤干。他循味看去，阿原站在墙根处，太阳穴旁一片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干灰色，像久旱的土地细微皲裂。林默走过去；“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阿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语气很平静：“还能走。”他停了一下：“如果你父亲那边撑不住，六根线接不齐，会怎么样？”林默握琴带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迈步向木芯房的方向走。阿原跟上去。
在他们身后，女校长还站在钟楼顶，夜风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林默走远的方向，将手心的旧疤合拢，轻轻了一句：“建国，你赌的大了。但愿阿音撑得住。”
林默走出钟楼的范围后，夜风里那阵焦糊味渐渐淡去。但他在衣领内侧摸到一粒细的东西，捻下来一看——是一粒干燥的、边缘卷起的皮屑。不是他的。他回头。九辨走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步伐依旧平稳，但左手背上的皮肤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组织。林默的目光在九辨手背上停了一瞬，没有停步，也没有开口问。他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半分。
走到老病房外墙时，他翻墙落地，脚步很轻。那栋废楼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而立。他走到地下室入口前，停在台阶上，握住那把从河床里取出的湿铜管，将它竖在台阶边缘，轻轻叩击地面。铜管发出的声音沉闷，像古钟余音。回音在地下室入口的台阶间折返了几次，然后消失。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应。他收起铜管，走下台阶。
地下室外间空无一人。但当他的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看到了那扇木门。它与上次见时不同：门缝里透出一道极细的暗金色光线，微弱却稳定，像一根从门内探出的引信。林默走到门前，没有推门。他将归巢琴贴着门板放下，找到共鸣箱侧板的位置，将那根从桥墩凹缝里取出的第一根铜管轻轻卡入侧板缝隙。铜管入琴的瞬间，门缝里的暗金色光线亮了亮，像一盏灯被人添了一口油。
他收回手站直，对着木门低声开口：“爸，我拿到四根线了。第五根在我背上。第六根在你身上。你撑着，我这就来取。”门内没有回音。但门缝里那道暗金色的光，稳定地亮着，像一只没有睁开的眼睛，正等着他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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