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上的口琴在灯光下发着暗哑的银光,像从岁月深处捞出来的一件遗物。林建军盯着它看了很久,手里那块绒布不知什么时候掉在霖上。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又低又哑:“这东西……你打哪儿来的?”
“一个姓沈的人给的。”林默盯着老叔的表情,“他,我妈也弹过这个旋律。”
林建军的手指猛地一缩。他嘴唇动了动,像要点什么,半途又咽了回去。他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把木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落了锁。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警惕。
“那个姓沈的,长什么样?”林建军走回柜台,声音又低了几分。
林默描述了一遍: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四五十岁,眼神很静,话慢悠悠的。林建军听完,退后半步,背靠着货架,低声骂了一句:“妈的,他果然还没死。”
“叔,你认识他?”
林建军没有接话,弯腰从柜台最下层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要点着,又停住了。他把烟捏在手里,来回转了半晌,才开口:“默,你妈的事,我没打算瞒你一辈子。只是想着,等你自己能扛得住的时候再告诉你。”
他顿了一下:“你妈叫沈清澜。不是本地人,二十多年前来青城,在一家酒吧驻唱。那时候我年轻,也爱往外面跑,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她——还有她哥。应该是她哥哥,姓沈,跟你的那个人,八九不离十。后来你妈生了你,把你托付给我,就走了。走之前,她跟我过一句奇怪的话:‘哥,要是有一默自己摸到琴,就把这个给他;要是有人拿着口琴找上门,那就让他永远别碰音乐。’”
林默握住口琴的手指微微收紧。今,两件事都齐了。他不仅自己摸到了琴,还在录音棚里摸到了一把旧吉他和一把口琴——虽然不是这把,但足以明,他已经踏进了那个圈子。
“今两件事都齐了。”林建军把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你妈大概算到了这一。但你猜怎么着?她算不到我会怎么选。”
他正色道:“默,听叔一句话,把琴留在我这儿。那个姓苏的女人,别再联系了。音乐这碗饭,咱不吃了。你妈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走的。”
“走是什么意思?”林默问,“是离开,还是……没了?”
林建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林默,停在墙角那台老式电唱机上。那是一台很旧的机器,黑色机身,转盘上落着一层薄灰,已经很久没动过。但就在两人目光同时落上去的刹那,转盘“嗒”地一声,自己转了起来。
没有唱片,电源插头也没有任何异动。转盘在空转,发出低沉的嗡鸣。林建军脸色一变,伸手想去拔电源线,但指尖刚碰到插头,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低喝一声:“默,快走——”
话没完,电唱机的喇叭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声。几秒之后,噪音之中,一道旋律缓缓浮了出来——很轻,很飘,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在播放。但林默太熟悉了,那是《记忆余音》的一段变奏,被某个人用很温柔的调子哼唱出来,像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林默的呼吸一下子停了。他感觉掌心里的口琴微微发烫,像某个开关被同时触发。他低头一看,口琴的簧片在轻轻颤动,像是正在回应那段旋律。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林建军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无声地翕动,半晌才挤出一个名字:“清澜……”
旋律在某个高音上戛然而止,电唱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嗞——”声,冒出一缕青烟,转盘缓缓停下。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镇流器的嗡鸣。林建军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一只手撑在柜台上,肩膀微微发抖。
林默掌心被口琴烫出一片红印,却没有松手。他盯着老叔:“那是谁的声音?”
林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背对着林默,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几乎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声音:“是你妈。我认得她哼这首歌的调子。她这个习惯,从没改过。”
林默的脑子呜一下。“她……不是走了吗?为什么她的声音会从这台唱机里出来?”
“我不知道。”林建军终于转过身,眼眶发红,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所有伪装都被刚才那段旋律冲垮了,“你妈临走之前,只跟我了一句话——‘哥,等我找到答案,就回来接默。’”
“然后呢?”
“然后,她再也没回来。”
店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玻璃窗,在货架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光影。林默站在原地,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寂静,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久,林建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货架最顶层取下一个布满灰尘的铁海铁盒不大,比笔记本略厚,锁扣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他把铁盒放到柜台上,朝林默推过去:“这是你妈留下的东西。她,如果有一你执意要继续走,就把这个给你。我当时想着……永远不会有这一的。”
林默低头看去。铁盒表面的灰尘里,被人用手指擦过一条痕迹,露出下面刻着的两个字,笔迹娟秀:“清澜。”他刚想伸手去拿,林建军却按住了盒盖:“锁没有钥匙,打不开的。你现在也打不开。”
林默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最终收了回来。他没有追问为什么“现在打不开”,只是点零头:“叔,我走了。店的事,我会想办法。”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身后传来林建军的声音:“默——别去信那个姓苏的。她和她背后的公司,不是善茬。”
“我知道。”林默没有回头,走进了夜色里。
梧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树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裂纹。林默走出几步,余光扫到隔壁店铺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他停下来,凑近看了一眼——是限期腾退通知,落款处印着“新视野资本·城市更新项目部”。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又是新视野。所有的线,像约好了一样,朝同一个方向汇流。
他掏出手机,苏璃的消息正静静躺在屏幕上:“林默,考虑得怎么样了?青城故事很多,我可以帮你解答。”路灯的光映在屏幕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打出一行字:“明见。但我有条件——告诉我,沈清澜是谁。”
发送。他关掉手机,朝公交站走去。口袋里的口琴还带着余温,贴着他的胸口,像一个沉默的答案,又像一个未解的谜。他不知道母亲留下的是什么样的真相,也不知道苏璃会给出怎样的版本。但有一点他万分确定——从今晚起,他不会再把命运交到任何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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