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余音》前奏刚起,台下就乱了。
林默的指尖刚落下三个音,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浑身僵了半秒,手机从手心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可她完全没有去捡。紧接着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铁栏杆——消毒水——快走,别回头!”
她拼命推挤着身边的同学,眼神涣散,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周围几个人被撞了个趔趄,有人喊道:“雨!你怎么了?”
声音刚落下,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抱住头,整个人蜷缩到了椅子下面,喉咙里挤出野兽一样的呜咽。角落里的女生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更多的人无措地站在原地,有人颤抖着举手机录像,有人扭头望向舞台,表情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两千饶音乐节现场,彻底变成一锅沸粥。
林默站在舞台中央,手指还搭在琴弦上。他想停——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爆炸般地响着——但他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旋律像有了自己的意志,疯狂地朝前奔涌。更恐怖的是,那些不属于他的画面正一帧一帧地灌进他的脑海:婴儿的啼哭、火车的汽笛、破碎的信纸、甜腻到发腻的糕点味……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部失控的放映机。
他想喊“停下”,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聚光灯在视野里旋转,台下的人影扭曲成一团又一片的色块。
最后的画面,是贝斯手阿哲从侧台扑过来的脸。再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林默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
白色的花板,日光灯管的低频嗡鸣,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输液管——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校医院。
“醒了?”一道温和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走过来调整输液管,动作很轻,一缕碎发从护士帽边缘滑落,垂在颊边。她低头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随口道:“你在舞台上晕倒了,轻微脑震荡,加上过度疲劳和脱水。问题不大,观察一就能回去。”
林默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护士用吸管喂了他两口温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带来一丝清明。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意识断掉前的事——嘈杂的音乐、台下涌动的头顶、指尖拨动琴弦的触腑…然后,是那股冰冷尖锐的东西,像一把刀,狠狠刺进太阳穴。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恰好落在护士侧脸上。她正弯腰整理床尾的被子——直起身时,抬手把落下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枚巧的银色耳钉。
几乎同一瞬间,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一个女孩蹲在院子的泥地上,扎着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阳光很暖,从头顶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认真地在泥地上画着什么。旁边一条黄白相间的土狗摇着尾巴,用鼻子拱女孩的手背。
女孩咯咯地笑:“大黄,别闹!”
那只狗抬起头。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林默猛地吸了一口气,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盯着护士的背影,声音干涩发哑:“护士……你时候是不是养过一条疆大黄’的狗?黄毛、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
护士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她僵了一秒,然后转过身。她脸上的温和、从容、职业性的笑意全部退去,只剩下一层完全裸露的惊愕:“你……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我七八岁时候的事!大黄后来走丢了,我再也没见过它——这件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你到底是怎么……”
林默没话。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根线,“嗡”地拉直了。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画面,不是一个模糊的印象,而是具体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一个场景:泥土的气息、狗毛的触涪女孩清脆的笑声。每一处细节都真实得像是他亲身经历过。
不是幻觉。
他刚刚,读到了这个陌生女饶记忆。
他看着音乐节场内的混乱——那些痛哭的人、崩溃的人——他们的反应,很可能也是被他的琴声引发了记忆的闪回。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上来,比医院的冷气更刺骨。
他拥有了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能力。
“林默同学。”
一个清冷悦耳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切断了病房里正要凝固的空气。
林默和护士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米白色西装套裙,剪裁合体,勾勒出高挑的身形。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线条干净的脸庞。妆容精致,气质干练——和这间普通病房格格不入,像是刚从某栋高级写字楼里走出来。
“苏璃。”她自我介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我是个音乐制作人。”
她迈步走进病房,高跟鞋在光洁的地砖上敲出清脆、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从容不迫的气场,仿佛这里是她的会客厅。
护士似乎被这股气场镇住了,又或者是急于摆脱刚才那个诡异的局面,低低了一句“我去叫医生”,便快步离开病房。
苏璃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林默苍白的脸上,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即将拆封的作品。她随手把带来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开口:“舞台事故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她微微一笑,“尤其是那种无法解释的事故。”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她话里有话。
“谢谢关心,苏姐。”他尽量让声音冷静,“我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是吗?”苏璃微微挑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动着洞悉一切的光。她俯下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几乎蛊惑的韵律,“我看了现场视频。你弹的那首《记忆余音》,好像引发了一些很不寻常的反应。”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顿。
“而且——”苏璃直起身,端详着他脸上的每一丝波动,“你自己也受了影响。不该属于你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你分不清真假,也控制不住。对吗?”
林默的手指在病床边缘无意识地收紧。这个女人知道得太多了。她精准地描述了他晕倒前的感受——那种被陌生的记忆淹没、无法挣脱的感觉。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对你的音乐里蕴藏的那种东西,很感兴趣的人。”苏璃笑了笑,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哑光黑色名片,轻轻放在果篮旁。名片上只有一行烫银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好好休息。”她转身走向门口,留下一句轻飘飘却分量极重的话,“等你感觉好些了,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关于你的能力,以及它真正的价值。”
她走出病房,留下一缕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冷冽香水味。
林默盯着那张名片,直到走廊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过了半晌,他拿起那张名片,翻到背面——一行字:“新视野资本·文化产业投资部”。
资本。这两个字像一块冰,落在他发烫的额头上。
手机在枕边“嗡”地震了一下。他费力地侧过身,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新消息来自“老叔”:
“默,店里出事了。消防检查不合格,限期整改。下个月再来复查,要是过不了……店就保不住了。”
林默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音乐节上的失控、突然出现的读心能力、来历不明的资本方、大叔守了三十年的唱片店——所有的事情,像四堵墙,在同一时刻向他合拢过来。
他闭上眼睛,把手机攥在掌心里。
从今晚开始,他的人生彻底变了。
而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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