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俊想了一个星期。
不威胁,不用省城那笔,不用滨海这笔,不用国有资产流失,不用兴盛地产兴盛商贸。
那些是把柄,把柄能逼人,不能收人,逼出来的是恨,收出来的是路。
“父亲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话。不确定是最大的武器,那是对付赖子的,对付赖子用不确定。对付赵明远不能用不确定。赵明远太聪明了,你暗示他知道他也不怕,他做了十年,查了也没查出什么,省城那笔,检察院查了三个月,撤了,滨海这笔。表面合法,章是真的,手续是全的,他不怕被查,他怕的不是被查,是白干,十年,帮别人办事。每一步合法,干净,从没输过,他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自己的盘子,没有自己的事,白干了十年。”
周六那个纸箱。半年前他来办公室拿的那个。放的什么,不知道,是他的东西。
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没做。
第四周末。徐文俊做了决定。
他走到码头南段,岗亭旁边有公用电话,投了硬币。拨了正和法律事务所的号码。响了三声,前台接的。
“你好。正和法律事务所。”
找赵明远赵律师。
请问您是哪位。
姓徐,他认识。
请稍等,电话里嗡了一下,换了个人。
赵明远的声音,平的,没有起伏,像念文件。
徐文俊。
赵律师。
什么事。
喝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喝茶。
在哪里。
老茶馆,中山路,你知道。
又是三秒。
几点。
下午三点,后。
挂了。
徐文俊站在公用电话旁边。听筒搁回去了,硬币叮当响,掉进去了码头海风咸的腥的,吊机在远处响。铁壳船,缆绳。
他走回铁皮棚子,翻开笔记本,在赵明远那页,最后。
后、下午三点、老茶馆、中山路。
他合上笔记本,搁在木板上,站起来。
马六在门口蹲着,俊哥,干嘛呢。
没事。
出去。
嗯,出去一趟,明走,后回。
去哪。
办点事。
马六没问缩回去了,蹲着,码电容塑料袋一格一格手笨码不齐,歪的。
第二。徐文俊准备了一。
他没去码头。去了老关的修车铺。
老关在修一辆自行车,链条掉了后轮歪了手上有油黑的,他在车链上抹油,拧螺丝。
徐文俊坐在柜台后面,搪瓷缸茶老关倒了。
“你约他了。”
约了,后,老茶馆。
老关手停了,拧螺丝的手,停了,半秒、又动了。
带什么。
就嘴。
你不带东西,他不带东西,两个人,喝茶,聊。
聊什么。
你知道他什么底细了,他不知道你知道,你不他不知道,你了他知道了,你怎么,比什么重要。
徐文俊没接话,喝了茶,烫的。
老关把链条挂上去了,后轮转了两圈,吱吱响、还没好,又拧了半圈。
“他帮九鼎帮了十年,你一句话让他不走,不可能,你让他想,想什么,想他自己的事,你在办公室问过他一句,他的手停了。那句话比把柄管用。”
“你觉得他会不会来。”
他答应了。
答应跟来不一样。
“他会来,他好奇,一个十八岁的子,搬恋口,输了,一个月后约他喝茶,他想知道你手里有什么。”
万一他带了人。
不会,他做事干净,一个人,从不带人。
老关把自行车推到门口,试了试刹车,捏了,一下响了,他松了手擦了,几下手抹布旧的,灰的。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约一个三十五岁的律师喝茶。赵明远做了十年。从没遇到过一个十九岁的约他喝茶。
他遇不到。
所以他好奇,好奇就来,来了你就。
什么。
“你知道、省城的,滨海的,兴盛,第三纺织厂,地价评估,你不细节,你你知道。你不用来害他,你不用来威胁他,你让他知道,你知道。”
然后呢。
“然后你给他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盘子。
老关抬起头。手搭在自行车车把上。
“他帮别人擦了十年,你给他一个自己的盘子,他接了,就不是九鼎的人了,是你的人。”
他要是不接呢。
“那你就白跑一趟。茶钱算你的。”
徐文俊站起来。
万一他不接,我把省城那笔出来,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你在威胁他。”
不是威胁,是让他知道,我知道,但我不用,不用来害他,不用来逼他,我只是知道。
“你让他知道你知道,然后你不动手,他会想,他为什么不动手,他早晚得想明白,你不动手,因为你不缺这个,你不需要用把柄来逼人。你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路,你有路,你有报关的路,有海关的人脉,有合纵联盟,有四个饶货,有码头的棚子,你给他这些。他帮九鼎处理资产。处理了十年。处理完一个赵明远什么都没剩下。你给他一条路。他自己会算。”
老关把手从自行车车把上松开了。擦了几下手,抹布,旧而灰的。
去吧,想好了就去,别犹豫。犹豫的人喝茶喝不出味道来。
徐文俊站起来走了,门口梧桐树影子光点圆的风一吹。晃。
第二,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中山路、老茶馆。
老茶馆在中山路中段,旧了,二层、木楼,门口挂着木牌,老茶馆、字,毛笔写的。黑墨,褪了,门口两棵梧桐,树荫、光点、圆的,风一吹、晃。
徐文俊推门进去,木门吱呀响一楼散座几张方桌竹椅茶客老头。搪瓷缸茶叶开水壶铜壳旧了,壶嘴冒白气柜台上,一排茶叶罐。铁的,方罐,标签,龙井,铁观音,毛峰,碧螺春。
二楼雅座帘子竹帘隔开了,一桌一帘安静比一楼干净。
上二楼,老板娘跟上来了,四十来岁围裙胖的笑的。
几位。
两位,约了,有冉了吗。
没有,您先坐。
徐文俊选了靠窗的桌,推开二楼木窗,看得见中山路,人、车。梧桐,树荫,光点,风一吹,在晃。
坐在凉竹椅,他搁下帆布包,在脚边,笔记本在里面,铜钥匙在口袋里,凉的。
老板娘,铁观音,一壶,两杯。
铁观音上来了,紫砂壶的,两个白瓷杯茶叶在壶里开水冲下去冒白气闷了。搁着,茶壶搁在木盘上,木盘、旧的,漆掉了,茶渍、深的,一圈一圈,年久的。
两点五十分,楼下有人推门,木门,吱呀。脚步,不是皮鞋,布鞋,老头,坐下,话,倒茶,搪瓷缸碰桌面。叮了一声,不进来不是赵明远。
两点五十五分,窗外的中山路,人、自行车,铃。叮铃。面包车,喇叭卖冰棍的推车木牌冰棍五毛,吆喝。声音远了。
三点整。
楼下、脚步声、皮鞋、木楼梯。吱呀,吱呀。一步一响,节奏稳不快不慢帘子掀开了竹帘哗啦响。
赵明远。
白西装灰领带深蓝皮鞋黑的,亮的,头发往后梳发胶。亮的,手里没拎东西,空的,他站在帘子口,扫了徐文俊一眼。
坐了。
对面竹椅他坐下来翘了腿,手搭在扶手上,跟上次在办公室一样,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白而长的,指甲剪了干净。
老板娘倒了茶,白瓷杯铁观音琥珀色热气赵明远没喝手在杯沿上手指,白的。
他看着徐文俊。徐文俊也看着他。
两个人、一个十八岁、帆布包、旧衬衫,一个三十五岁,西装、领带、老茶馆。竹帘、木窗、铁观音。
茶好了。赵明远。
你约我喝茶,我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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