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叔,码头最近来了个生面孔,总在三号仓附近转,不是港务局的,问过谁都不认识,看着不像好人。
老关的手在茶壶上停了,三号仓,肥仔强的仓,父亲当年扛过箱子的仓,方远征在查的仓,现在又来了个生面孔。
老关问。
不认识,二十来岁,穿灰夹克,不话。就在三号仓铁门外面站着。看,站半,转身离开,第二又来。
老关没接话,点了下头,周出了门,脚步声远了,梧桐树影子在路灯下晃。
徐文俊站在修车铺里,老关没看他,看着桌上那把铁扳手,手搭在上面,铁的冰凉,旧的,磨毛了。
老关的手指在扳手上停了很久。修车铺里只有排风扇的嗡嗡声,白炽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那把扳手用了二十多年,修过上千辆车,拧过数不清的螺丝。现在它躺在桌面上,像一件证物。
你爸当年也想做这件事,老关,没做,你做了。
我没做,是你们做的,我只是提了个想法。
老关看了他一眼。
你提的想法跟你爸一模一样。一个人是一条虫,四个人是一条龙,连字都不差。
徐文俊没接话。
老关的手指在茶壶上停了停,壶嘴磕的那个角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想起九五年冬,徐建国也是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写名字。写了四个,又划掉三个,最后一个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那时候老关问他在写什么,他在写一条虫变成龙的办法。后来那条虫没变成龙,人没了,纸也没了,只剩下这把用了二十年的扳手,和壶嘴上磕的那个角。
回去吧,老关,明有事明再。
徐文俊出了修车铺,骑上自行车往批发市场回,滨海路路灯梧桐树叶子黑了,夜里的,黑树影一个一个灯影圆的间隔均匀,车轮碾过去,嗒嗒嗒。
到恋口锁了门翻笔记本,在合纵那页下面,又写了一校
三号仓,生面孔,灰夹克,二十来岁,谁。
不是肥仔强。不是赵猛。
马六的声音,隔着铁皮门,闷的。
俊哥,有人找,一个女的,叫海妍。
徐文俊开了铁皮门。
海妍站在外面。
她穿了件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白的,海妍的脸还是学生的脸,白、干净、眼睛大。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折了两折,白的,打印纸。
外面路灯照着,她站在铁皮棚子的阴影里,半边脸亮,半边暗。
关了。有事。
海妍把纸递过来,徐文俊接了,展开。
录取通知书,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九月一号报到。
他看了两遍,合上了,递回去。
恭喜。
海妍没接。她把手背到后面。
看了,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九月一号。
徐文俊靠在铁皮门上,铁皮凉的,白晒了一到了晚上还有余温,不多了一点点。
海妍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不是大笑,嘴角动了眼睛没动。
我想你至少一句。你要走我怎么办。
徐文俊没接话,帆布包在肩上带子勒着,他把手插进口袋,铜钥匙在口袋里凉的,波浪形锁孔齿磨平了。
进去。站着不像话。
海妍摇头不进去恋口关了,我在外面等你。
两人出了批发市场,铁皮棚子区,上了滨海路,行道树、梧桐、夜里的黑、树影,路灯。一个一个灯影,圆的,间隔均匀两人走不急不缓黑的,远处有灯船上的。不动风从海上来咸的腥的。
八月,滨海市的八月,夜里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咸的,带点腥、热风,不闷。走起来不觉得。
海妍走左边,徐文俊走右边,中间隔了半米。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话吗。
记得,高一,图书馆,你问我借橡皮,我没带,你撕了一半给我。
你记错了,是你借我橡皮,我没带,你撕了半块给我。
徐文俊没纠正,她记得对是他借的,不是她橡皮白色的樱花牌,上面印了一朵粉色的花。半块搁在课桌上,他拿起来捏了捏软的还有橡皮屑。
海妍走在左边,忽然回头扫了一眼,后面,滨海路,路灯,梧桐,树影,没人。她转回来,没什么,徐文俊看在眼里,没问。
后来你就开始写纸条,海妍,上课的时候,叠成三角形,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上面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海妍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又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你知道我知道就够了。
两人走到滨海路中段,海妍,火车票买好了,硬座,十二个时。
你到了打电话。报平安。
海妍的声音轻了。
路边的夜市摊还有几家开着。炒粉,烧烤、凉粉、铁锅在灶上、油烟,灯泡挂在铁丝上,黄的,晃。风一吹。影子在地上跑。
停了看了一会儿铁锅铲子粉油酱油葱花。火苗油烟炒粉的,女人围裙袖子卷到肘手上有油渍,脸被火苗照着,红的。汗,从鬓角往下淌,甩了一下头,汗珠甩出去了。
徐文俊没话,他看着那个炒粉摊,铁锅、铲子,跟周秀兰用的一样的,旧了锅底黑了,铲子磨了。把手的铁丝松了,缠着布布也脏了。
嗯。他。
海妍转过身来,站在路灯底下,灯照着她白t恤牛仔裤马尾脸白的。眼睛。
你变了。她。
从高二下学期,你以前不看人,上课,下课,回家,低着头走,不跟人话,除了给我写纸条。谁都不理,后来你变了,你看人,不是看一眼,是看完了想,你想的时候眼睛不动,脑子在转,我看得出来。
徐文俊站在她对面,半米远,路灯照着两个人,影子在地上,长的,歪的。
你变得太快了,一年,现在你站在批发市场里,卖货,收钱,记东西,管人,跟码头上的混混打交道,你十八岁。做的事像三十岁的人。
海妍的声音平的,不带指责、不带担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喜不喜欢,是我觉得你走得太快了,快得我不认识你了。
徐文俊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饶长的,在路灯下面,连在一起。
海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方的,纸包的,递过来。
给你。
什么。
徐文俊接了,搁在帆布包里,没拆。
海妍迈出两步,又停了,回头。
明晚上,我有话跟你,夜市街,七点。
完她转身,马尾甩了一下,帆布鞋踩着水泥地,轻的,快没有声音走了。
徐文俊站在路灯下面,手里帆布包,里面笔记本方格本圆珠笔铜钥匙,还有那个纸包又方又又轻,不知道是什么。
他骑上自行车回批发市场,滨海路梧桐灯影,车轮碾过去,嗒嗒嗒。
到恋口开了门灯电风扇,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纸包拆了。
纸包里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两寸,旧了,边角卷了,发黄了。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码头铁栏杆后面是海面灰的,一个年轻二十出头,白背心灰衬衫布鞋,脸笑虎牙,另一个也年轻差不多大,也是白背心,个子矮一点,脸不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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