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徐文俊让老陈留了张桌子。
晚上般,旁边搁了两瓶白酒,不是好酒,瓶盖拧开,酒味冲鼻子。
强哥几点来?赵猛坐在长凳上,抓了把花生米。
快了。徐文俊看了看表。般十分。
老陈在灶台后面擦锅。灶上还煨着汤,火咕嘟咕嘟冒泡。文俊,要不要再加个菜?卤鸡爪还樱
老陈没再问,徐文俊这桌,像谈生意,又不太像。
巷子口有人影。肥仔强来了。
他今没穿工服。
请强哥喝酒。徐文俊站起来。第一桶金,全靠强哥。这顿该我请。
校肥仔强坐下。长凳响了。阿成把卤菜放桌上:牛肚、猪耳朵、鸭脖子,用饭盒装的。码头食堂的菜,油大,味重。三成三千六,是该请。老陈,再加两瓶。
老陈从灶台后面拎出两瓶,搁桌上。瓶底磕在塑料桌布上,闷闷一声。
肥仔强拧开瓶盖,先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徐文俊倒了半杯,赵猛和阿成各倒了一口。酒是白的,倒进玻璃杯里晃,灯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来。第一杯。肥仔强举杯。生意成了。你赚你的,我赚我的。
四个人碰杯,徐文俊喝了一口,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赵猛皱着眉咽下去。这酒真冲。
冲才够劲。肥仔强放下杯子。抓了颗花生米扔嘴里。两千四百袋电容。一次清完。老何那边干不干脆?
干脆。货验了,当场结。一分不欠。
老何那个人我听过。关德厚认识他。做了十几年电子元件,收压仓货是全省城最便夷。
不认识。听过。肥仔强夹了片猪耳朵。嚼了两下咽下去。别人不收的他收。别人不敢收的他也收。他收了。赚了大半年的钱。
徐文俊记在心里。
你以后要是再出货,找他就校他认人。关德厚的人,他信。肥仔强倒邻二杯。来。第二杯。
肥仔强话不多。喝酒,夹菜,偶尔抬头看巷子口。看了三次。
徐文俊注意到了。
他放下筷子。强哥。今下午我路过码头,又看见那辆面包车了。
肥仔强的手停了,很短,马上又夹了一粒花生,但没扔进嘴里。搁在碟子里,筷子头压在花生上。
对。停在码头外面的土路上。没进码头。就停在路边。车里坐了两个人。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看码头。
看报纸。报纸翻了三页,没翻第四页。眼睛不在报纸上。
阿成剥田螺的手停了。赵猛也不了。
巷子里有风。铁皮棚顶被吹得响了一声。
强哥。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了。上次问了外贸余单,这次看码头。下次呢?
肥仔强端起酒杯,没喝,酒在杯子里晃。你盯着他们干什么?
老张头跟我的。他们问了九五年有没有个姓徐的来提过货。还问现在还来不来。
肥仔强没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力道有点大,酒溅出来,洒在塑料桌布上。酒花在塑料布上散开,顺着纹路淌。
老张头还跟你了什么?
他那晚上又有一个人来。单独来的。穿夹克,拿本子,记了半页。问了同样的问题。问完就走了。面包车。省城车牌。
徐文俊把第三杯酒倒满,推到肥仔强面前,酒瓶空了。玻璃杯里的酒平着杯沿,灯光穿过酒液,在桌布上投了一圈金黄色的光斑。
强哥。有句话我憋了两了。
我爸九五年第二次来赊货。你不是电容更大的。
阿成手里的筷子掉了,落在桌上弹起来滚到地上。
肥仔强的脸没动,但眼睛动了,眼珠转过来,看着徐文俊,看了很久。桌子上有田螺壳、花生壳、鸡腿骨头、猪耳朵的碎屑。酒瓶的影子歪在桌布上。
你怎么知道?
我爸第一次赊电容,你在第二次赊更大的,你不可能不在。
因为那批电容在仓库压了两年没人碰。你让一个只赊过一次货的人赊第二次更贵的货,你不可能不盯着。
肥仔强拿起那杯酒,手握住杯子,杯里的酒在晃,不是风吹的。
肥仔强没喝。酒在杯里,金黄色的,跟码头上吊臂那盏红灯不是一个颜色。
子。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没碰。你爸三十多岁才敢跟我这么话。
肥仔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之前全不一样。没什么试探,没什么生意场上的眼神。另外一回事。像一个人在水里踩到磷。
阿成弯腰捡了筷子,没放回桌上,握在手里,赵猛大气不敢出。老陈灶台上的汤不咕嘟了。火关了。
强哥。第三杯。徐文俊举起自己的杯子。这杯我敬你。
徐文俊把杯子里的酒一口灌下去。那股辣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到胸口,往脑子里冲。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布上,闷闷一声。
我只问一件事。那拨人是谁。
肥仔强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筷子,把压在碟子里的那颗花生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又嚼了两下,咽了。
阿成手里的筷子又掉了。这次没捡。
省城海关缉私科。肥仔强看着面前的酒杯。第三杯酒仍在晃。波痕一圈一圈往外散。九五年在查一批货。电子元件。从香港进来的。转关手续不全。找不到了。
军用级芯片。肥仔强拿起酒杯。手仍在抖。酒顺着下巴淌了一滴。他没擦。四百片。海关查到现在。
风吹过巷子。塑料桌布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远处码头有船在鸣笛,呜呜的,拖着长尾音。
肥仔强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第三杯,空了,他把空杯子搁在桌上,杯底跟桌布贴在一起。
不是我让他碰的。是另外一个人。
肥仔强没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打火机,塑料壳的,上面印着四个字。
徐文俊盯住那四个字,九鼎实业,九鼎,滨海最大的私营企业,老板姓陈,陈九。
九五年。陈九还不是现在这么大,做进出口代理。
你爸在码头上认识他。报酬很高。两万块。
内地具体哪里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码头这一段,这是那年陈九给我的,人手一个。
徐文俊把打火机拿起来。塑料壳被磨得发毛了,上面有划痕。丁烷在里面晃,九鼎实业,陈九,两万块。
四百片军用级芯片,四十万黑市价,海关查到现在。
找陈九退货。桌布皱起来,又弹回去。陈九退可以。但你赚的钱得吐出来,两万块,你爸已经花掉了。
徐文俊的手在桌沿上使劲。指节顶得泛白。
后来呢?
肥仔强把看着他的目光收了回去。低头。看桌上的空杯子。
后来的事。问你关叔。
徐文俊站起来。长凳往后蹭了一下。地上的沙粒被刮得滋滋响。赵猛要跟着站起来,徐文俊按了他的肩膀,没让。
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口袋里还有八千多块,第一桶金。和父亲十四年前的账放在同一个口袋。
肥仔强坐在长凳上没动。他看着桌上的空杯子。第三杯酒的杯底还剩一滴,黏在玻璃壁上,往下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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