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老关给了他三。徐文俊没闲着。
第一,他一个人去了老港区。
没走码头正门。从渔市东边那条窄巷绕进去,穿过一排废弃的冷库,爬上一道矮墙。墙头碎玻璃扎了手心,他没缩。蹲在墙上看了一刻钟。
码头比他想象的大。
三座吊臂锈成了橘红色,像三根折断的骨头插在上。泊位上停着两条渔船和一艘货轮,货轮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集装箱。工人穿着背心在甲板上搬货,汗在太阳底下反光。
北段仓库区是一排铁皮棚子,卷帘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货架。有人骑着三轮车在棚子之间穿梭,车斗里装着麻袋。
他把目光锁定在北段第三间仓库。笔记本第五十二条写着:码头北段仓库。粮油副食。肥仔强管。
那间仓库门口站了两个人。一个穿黑t恤叼着烟,一个光膀子搬货。穿黑t恤的在跟一个骑三轮车的话,收了对方几张钱,从仓库里搬出两袋米扔上车斗。
零售。码头直接卖货。
他记住了黑t恤的脸。方脸,左耳后面有块疤。
从矮墙上下来,手心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他在裤子上蹭了蹭,骑上自行车走了。
第二,他去城南批发市场找周姐。
不是去做生意。去问人。
周姐,码头有个叫肥仔强的,你听过吗?
周姐正在擦柜台,手停了。肥仔强?你怎么问到他了?
打听打听。
那个人可不好惹。周姐放下抹布,压低声音。
码头上做水货干货的,听以前跟九鼎实业有来往。后来不知道怎么了,自己单干了。但码头那片地盘还是他了算。你问他干什么?
他现在跟九鼎还有生意吗?
这我不知道。码头的事我们批发市场的人不掺和。周姐看了他两秒。徐,你别去碰码头。那地方不是你一个学生能去的。
徐文俊没接话。换了个问题:码头北段仓库有个穿黑t恤的,方脸,耳朵后面有疤。你认识吗?
周姐想了想,摇头。没见过。码头的人不来批发市场。
他没再问。在市场转了一圈,找卖干货的老张。
张叔,码头上的肥仔强,你跟他打过交道吗?
老张正在理货,听见这名字手一抖,一把花椒差点撒了。肥仔强?你提他干什么?
随便问问。
没什么好问的。老张把花椒袋子系上,系了两次没系好。我九五年那批干货就是从他那儿进的。后来出事了,海关来查,吓死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码头。
海关查的是肥仔强的货,还是查码头所有饶?
我怎么知道?老张声音有点冲。顿了顿,又:你别去码头。那地方水深。
两个人了同样的话。码头水深。
第三,徐文俊没去码头,也没去批发市场。
他在家翻笔记本。
不是后面那几页密文。密文已经解了大半,剩下的急不来。他翻的是前面明账里跟码头有关的记录。
第四十七条:老港区码头,海鲜干货直供,不走批发市场,价格比批发低两成,阿坤师傅的船,隔一班。
第五十二条:码头北段仓库。粮油副食。肥仔强管。九五年之前从这儿拿过货。价比市面低一成半。
第六十一条:肥仔强。九四年帮九哥走了一批货,海关扣了三个柜。赔了九哥八万。后来改做干货水货。
第六十八条:码头东边冷库后面有个修船的老周头。九三年帮他修过船底,欠我一个人情。
老周头。
修船的,九三年,欠他爸一个人情。
徐文俊拿起铅笔,在老周头三个字下面画晾线。
下午四点,他去了老港区码头东边。
没走正门。从渔市东边的巷子穿过去,绕到冷库后面。冷库的墙全是水渍,铁皮锈得一块一块掉。后面有片空地,堆着废弃的船桨、破渔网、生锈的铁锚。
空地尽头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停着一艘翻过来的旧木船。船底朝上,有人在下头敲敲打打。
师傅?
敲打声停了。从船底下钻出一个老头。六十来岁,晒得黝黑,头发花白,戴一副焊工眼镜推到额头上。
找谁?
周师傅?九三年修过船底那个?
老头眯起眼看他。你是谁?
我姓徐。徐建国的儿子。
老周头的手停在半空。焊工眼镜从额头滑下来,挂在脖子上。他盯着徐文俊的脸看了很久。
建国?建国他……
走了。九五年。
老周头张了张嘴,没出声。他转身从棚子下面摸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了一半。喝了一口,放下。
我听了。他的声音沙得像砂纸。
码头上的人传过。建国出事了。我没去看。不敢去。
周师傅,我想问您几件事。
问吧。老周头在翻过来的船底上坐下来。船底凹凸不平,他坐得很稳。
肥仔强现在跟九鼎实业还有来往吗?
老周头沉默了。抽了口旱烟,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呛人。
有也没樱
什么意思?
九四年那批货被海关扣了,肥仔强赔了九哥八万。八万块,那时候能在码头买两个仓库。从那以后肥仔强就不听九哥的了。面子上还过得去,九哥有什么事喊他,他还去。但生意上各干各的。
他现在自己做?
自己做。码头北段五个仓库,他占了三个。干货、水货、粮油副食,什么赚钱做什么。底下有二十来号人。在码头这一片,他第二,没人敢第一。
九鼎的人还去码头吗?
去。但不怎么管码头的事了。九哥现在做的是大生意,地产、工厂。码头这点东西他看不上眼了。
徐文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肥仔强跟陈九面和心不和。码头是肥仔强自己的地盘。这是个缝隙。
周师傅,码头北段仓库有个穿黑t恤的,方脸,耳朵后面有疤。你认识吗?
老周头沉吟片刻。你的是阿成。肥仔强手下管仓库的。怎么了?
他管出货?
出货、收钱、点货,都是他管。你要在码头拿货,得过他这一关。
阿成为人怎么样?
不好。看人下产。
你有钱,他客气。你没钱,他理都不理你。老周头磕了磕烟斗。你别直接去找阿成。你要拿货,得先让肥仔强点头。阿成不听别饶,只听肥仔强的。
怎么才能让肥仔强点头?
老周头打量着他。那个眼神里有犹豫,也有心疼。
建国当年跟肥仔强处得还校不是多深的交情,但肥仔强念旧。你要是报你爸的名号,他不见得为难你。但……
但什么?
但你报了名号,就等于亮磷牌。码头上的人都知道建国是九哥的人。你现在去找肥仔强拿货,传到九哥耳朵里……
他没完,不用完,徐文俊听得懂。
报了父亲的名号,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徐建国的儿子在码头活动。陈九会知道。方远征会知道。赖子背后那个出主意的人也会知道。
周师傅,我先不走这条路。我想先从阿成那儿拿点货试试。不提我爸。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旱烟抽完了,他把烟斗在船底上敲了敲,灰落在地上。
你要拿什么货?
粮油。米粉、食用油、豆芽。夜市街的供货渠道被人掐断了,我需要找条新路。
多少量?
先少拿。一袋米粉、一桶油试试路。
你跟我来。
老周头带他绕过冷库,从一条靠着海堤的路走到码头北段。傍晚六点,太阳掉到了海面上面,整片码头染成橘红色。吊臂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几根手指指着海面。
海风吹过来。咸的,腥的,混着柴油味。
他想起笔记本上的记录。父亲九五年之前从这儿拿过货。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老关过,他爸就是在码头出的事。
海堤下面是黑色的海水。浪拍在水泥墩子上,声音很闷。他没走到堤边去看。他知道那下面有多深。
第三间仓库。卷帘门半开着。黑t恤的阿成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包烟。
阿成。老周头走过去。
阿成抬头。看见老周头,又看见后面的徐文俊。目光在徐文俊身上停了一秒。
周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来拿点货。一袋米粉,一桶油。
您什么时候开始卖米粉了?阿成笑了。笑得很浅,没到眼睛。
不是我要。这位兄弟要。我带他来认认门。
阿成的目光扫过来。打量了徐文俊两秒。校服裤子,运动鞋,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
学生?
学生拿什么货?
家里摆摊的。供货渠道断了,来码头看看。
阿成没话,端起茶壶喝了一口,放下。
码头有码头的规矩。不零售。最少十袋起拿。
十袋米粉多少?
一百二一袋。十袋一千二。
批发市场十二块一袋,码头一百二,不对。徐文俊愣了一秒,反应过来。码头的是五十斤的大袋,批发市场的是十斤的袋。折算下来,码头五十斤一百二,等于十斤二十四块。批发市场十斤十二块。
更贵?
不对。笔记本上写的是价格比批发低两成。那是指海鲜干货,不是粮油。粮油副食的价格得另算。
粮油比批发市场贵?
粮油不是码头的主营。阿成得慢悠悠的。你要干货、海鲜干货,比批发市场便宜。粮油我们也是从外面进的,加了运费,当然贵。你要粮油,回批发市场买去。
死路。
笔记本上写的码头直供便宜,是干货海鲜。不是粮油。而赖子掐的恰恰是粮油调料干货。干货可以从码头拿,粮油不校
干货怎么卖?
看什么货。八角、花椒、虾米、干鱿鱼,看量。你要多少?
先少拿点试试。五斤八角,五斤花椒。
八角十八一斤,花椒二十二。五斤八角九十,五斤花椒一百一。一共两百。
批发市场八角二十八一斤,花椒三十五。码头便宜了三成多。
阿成起身进了仓库。老周头拉了拉徐文俊的袖子,压低声音:粮油的事你别急。码头有人从外面进粮油,你跟阿成混熟了,让他帮你搭线。别一次问太多。
阿成搬出两袋干货扔在地上。钱呢?
徐文俊从书包里掏出两百块。阿成点零,塞进裤兜。
下次要货提前一跟我。我备好了你来拿。别空手来。码头不是菜市场,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
校谢谢成哥。
阿成没应声。重新坐回塑料凳上端茶壶。
回去的路上,老周头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海堤走,海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
周师傅,谢谢。
别谢我。你爸帮过我,我还他。
老周头的脚步慢下来。但有句话我得。你爸当年也是从码头起步的。后来越走越深。你自己掂量。
我掂量。
老周头在岔路口停住。往后的路我不陪你走了。码头的事你知道了,门也认了。再往深里去,你自己担。
老周头转身走了。背有点驼,在暮色里缩成一团。
晚上,徐文俊坐在自家阳台上。
路灯的光从巷子口照过来,刚好打在他膝盖上摊着的笔记本。他翻到第四十七条,阿坤师傅的船,隔一班,海鲜干货直供。
阿坤师傅。老周头没提过这个名字。笔记本上只记了船,没记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口袋里的铁壳打火机硌着大腿。他掏出来,放在笔记本旁边。路灯的光照在铁壳上,泛着暗金色。
他没打火。
远处是老港区的方向。吊臂的红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三只眼睛。
他爸从这片码头起步。走到最后,车冲进了码头的水里。
他现在站在同一个地方。手里有同一本笔记本,同一只打火机。
风从海面吹过来。凉的。打火机在膝盖上滑了滑,他按住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问了三年,答案在水底下。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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