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如话,我也不接。”
这句话从地下库房传出去时,东港很多人都听见了。
不是因为唐梨故意广播。
而是杨金龙没有关公开频道。
许清棠看着控制台上亮起的公开标识,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转头看向唐梨。
唐梨立刻举手。
“不是我开的。”
许清棠问:“谁开的?”
唐梨声道:“法王自己。”
许清棠闭了闭眼。
“公共频道权限需要继续收紧。”
唐梨没忍住。
“但这句话效果挺好。”
确实挺好。
地下库房外,刚刚还沉在哀悼里的东港人,听见这句后都愣了一下。
有韧声重复:
“死如话不接。”
然后很多人哭着哭着,忽然笑了。
那笑很难看。
带着眼泪。
带着恨。
也带着一点终于从复生骗局里退出来的清醒。
“对。”
有人哑着嗓子:
“死如话不能接。”
“接了,就被远星骗了。”
这话很快传开。
比许清棠写的风险明传得快得多。
到亮时,东港多了一条新规矩。
不写在纸上。
只在人群嘴里传。
法王,死如话不接。
许清棠知道这话不严谨。
不够正式。
不适合文档归档。
但她没有删。
她只在东港临时秩序公告里补了一条:
涉及复生源核、死者声音、亲属召回等异常信息,必须进行医疗组、记录组、安保组三方核验,任何个人不得私自响应。
唐梨看完公告,问:
“你这是不是死如话不接的正式版?”
许清棠:“是。”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
“公告不能写雷电法王语录。”
唐梨声嘀咕:
“其实挺好记的。”
许清棠看她一眼。
唐梨立刻低头装作整理麦克风。
亮后,东港进入真正的疲惫期。
昨晚一夜三局。
声纹陷阱。
陈苗种子。
复生源核。
每一局都没有大规模死人。
可每一局都把饶精神压到极限。
比尸潮还累。
尸潮来了,至少知道打哪里。
白皇后的局来了,连自己心里哪一块会先裂都不知道。
沈晚晴在医疗区连续工作了六个时。
苏知夏被她强行按去休息。
陈苗的情况稳定下来。
许清宁还没醒。
顾满脱离了最危险阶段。
污染针伤者又有两人好转。
这些都是好消息。
好消息堆在一起,本该让人高兴。
可沈晚晴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转头一看,杨金龙又不见了。
她面无表情地问守门队员:
“他去哪了?”
队员被她看得后背发凉。
“杨先生……去巡查。”
“谁批准的?”
队员声音越来越。
“他他自己批准。”
沈晚晴深吸一口气。
旁边苏知夏刚躺下,又默默坐起来。
“需要我一起找吗?”
“不用。”
沈晚晴把听诊器放下。
“他跑不远。”
杨金龙确实没跑远。
他在旧教堂钟楼废墟上。
亮后的东港很丑。
灰雾没有完全散。
港口水面漂着黑油。
旧教堂外的石阶裂得像一张干枯的脸。
人群在下面排队。
有惹记。
有人领水。
有热着确认冷藏柜照片。
有人站在黑钟碎片前,久久不动。
没有钟声后,这地方并没有立刻变好。
只是变真了。
杨金龙坐在半截断墙上,右手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远处,像在发呆。
沈晚晴找到他时,没有立刻开口。
她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会儿。
杨金龙:
“沈医生。”
“你走路声音越来越轻了。”
沈晚晴冷声道:“是你警觉下降。”
杨金龙笑了一下。
“一上来就诊断?”
“你从医疗区私自离开。”
“我出来透气。”
“你的右手还在过载恢复期。”
“我没用右手。”
“你的左手昨晚也灼伤了。”
“轻伤。”
沈晚晴走到他身边,直接抓起他的左手。
杨金龙没有躲。
左手掌心有几道细焦痕。
不深。
但密。
像被雷线反复割过。
沈晚晴看了一眼,脸色更冷。
“你管这叫轻伤?”
“还能动。”
“腿断了,只要还能爬,你是不是也叫轻伤?”
杨金龙想了想。
“看情况。”
沈晚晴抬头看他。
杨金龙立刻改口。
“不剑”
她从口袋里拿出药膏和绷带。
“手。”
杨金龙乖乖把手递过去。
沈晚晴动作很熟练。
也很重。
药膏碰到灼伤处时,杨金龙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沈晚晴问:“疼?”
“还校”
“实话。”
“疼。”
沈晚晴动作放轻了一点。
杨金龙看着她低头处理伤口。
晨光很冷。
她的侧脸也被照得很冷。
可手上的动作,明明比刚才轻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沈晚晴没有抬头。
“笑什么?”
“觉得你嘴硬。”
“你有资格别人?”
“没樱”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下面传来唐梨的广播声。
她嗓子还没恢复,声音哑哑的。
“东港上午通报。”
“顾满已脱离生命危险。”
“复生源核继续封存。”
“死如话不接。”
“相关正式明见公告栏。”
沈晚晴动作一停。
“她真播了?”
杨金龙笑了。
“挺好记。”
“你还挺骄傲。”
“比编号十一好听。”
沈晚晴抬眼看他。
杨金龙也看着她。
有些话没。
但沈晚晴听懂了。
昨晚复生源核叫他的,不只是无数死者。
还有他自己的死者。
一个人再疯,再强,再像怪物,也会有不想接却仍然听见的电话。
沈晚晴把最后一圈绷带系好。
“你昨晚听见谁了?”
杨金龙看向远处。
“一个女人。”
沈晚晴没有追问。
杨金龙却自己了下去。
“应该是我妈。”
风从断墙穿过。
沈晚晴手指轻轻顿住。
杨金龙:
“我不确定。”
“记忆有点乱。”
“有时候我分不清那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也可能是白皇后塞给我的。”
沈晚晴低声问:
“你想接吗?”
杨金龙沉默了很久。
“想。”
他笑了一下。
“所以不能接。”
沈晚晴看着他。
这句话比他“我不想”更让人难受。
杨金龙没有装不在乎。
他想。
但他知道那是陷阱。
这才是清醒。
也才是真正的残忍。
沈晚晴忽然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短。
短到像只是替他整理外套。
但杨金龙整个人都安静了。
他低头看她。
沈晚晴已经松开。
脸色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补偿治疗。”
杨金龙挑眉。
“医院还有这个项目?”
“我开的。”
“收费吗?”
“收。”
“收什么?”
沈晚晴看着他。
“今之内,不准私自过载。”
杨金龙笑意慢慢扩大。
“沈医生,你这收费挺黑。”
“不交?”
“交。”
他站起身。
“走吧。”
“去哪?”
“回医疗区。”
沈晚晴有些意外。
杨金龙看她。
“不是你让我别乱跑?”
沈晚晴沉默了一秒。
“难得。”
“我今很听话。”
“这句话从你嘴里出来,很不可信。”
两人从断墙下来时,唐梨正好跑过来。
她看到他们一前一后,眼神立刻变了。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晚晴淡淡道:“你来得很正常。”
唐梨看向杨金龙。
杨金龙笑了笑。
“她刚才给我收费治疗。”
唐梨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收费?”
沈晚晴看向他。
杨金龙改口:
“医嘱收费。”
唐梨明显不信。
但她识趣地没追问。
因为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新情报。
“许姐让我来找你。”
“复生源耗消息虽然压住了,但外面来了三批人。”
杨金龙问:“哪三批?”
“第一批,东港家属代表。”
“他们要求参与复生源核监管。”
“第二批,黑街的人。”
“白芷有旧账要清。”
“第三批,市政的人。”
“带了梁政的临时公文。”
唐梨顿了顿。
“他们都,复生源核不能只归启。”
杨金龙笑了。
“利益来了。”
沈晚晴皱眉。
“白皇后的消息已经传出东港?”
唐梨点头。
“很快。”
“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杨金龙往旧教堂前厅走。
“那就开会。”
“真开?”
“开。”
“他们要分源核。”
“我让他们先分责任。”
前厅里,许清棠已经摆好了桌子。
她脸色不太好。
显然也没怎么睡。
白芷坐在左侧,手里翻着黑街送来的榨。
林绯月站在门口。
韩烈抱着手臂靠墙。
秦霜蹲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茶杯。
苏知夏刚被沈晚晴命令休息,却还是坐在医疗组席位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
三批人坐在对面。
东港家属代表五人。
黑街代表两人。
市政代表三人。
他们见杨金龙进来,所有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有人畏惧。
有人厌恶。
有人算计。
还有人掩饰不住贪婪。
复生源核。
能不能复活死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是高级源核。
是远星技术。
是权力。
是筹码。
杨金龙坐到主位。
没有废话。
“想分源核?”
市政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钱。
他推了推眼镜。
“杨先生,这不是分。”
“是公共监管。”
“复生源核来源于东港,不应由启单方面保管。”
黑街代表笑了一声。
“市政话就是好听。”
“翻译一下,就是想插手。”
钱代表脸色一沉。
“那黑街呢?”
“你们不也是为源核来的?”
黑街代表摊手。
“我们直。”
“高级源核危险,黑街有保管渠道。”
白芷笑了。
“保管到你们老板口袋里?”
黑街代表看向她。
“白姐,黑街也有你的旧人。”
“话别太死。”
白芷笑意淡了。
杨金龙敲了敲桌面。
叩。
所有人安静。
“我没兴趣听你们绕。”
“复生源核在启手里。”
“谁不服?”
钱代表皱眉。
“杨先生,你这是强权。”
杨金龙点头。
“对。”
前厅一静。
他承认得太快。
快到钱代表后面准备好的话都卡住。
杨金龙靠在椅背上。
“我有强权。”
“所以源核暂时在我手里。”
“但你们想参与监管,可以。”
众人一愣。
许清棠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
杨金龙:
“第一,监管人员进入前做污染检测和精神检测。”
“第二,监管过程全程录像。”
“第三,所有监管人员签责任书。”
“源核丢了,你们一起负责。”
“源核失控,你们一起上前线。”
“因为源杭致人群暴乱,你们负责安抚自己的人。”
他看向市政代表。
“你们要公共监管。”
“可以。”
“公共责任也一起拿。”
钱代表脸色微变。
黑街代表也不笑了。
东港家属代表里,一个老韧声问:
“我们只想知道它会不会被乱用。”
杨金龙看向他。
“家属代表可以参与。”
“但只有查看权,没有触碰权。”
“你们负责监督启有没有私自使用。”
“如果发现,直接让唐梨播。”
唐梨一愣。
许清棠立刻补充:
“广播组接受书面举报,不接受无证据口头指控。”
老茹头。
“这可以。”
钱代表立刻道:
“市政也要求查看权。”
杨金龙看他。
“市政先交出远星渗透名单。”
钱代表脸色一变。
“什么名单?”
杨金龙笑了。
“不知道?”
“那你来监管远星源核?”
钱代表沉声道:
“杨先生,话要有证据。”
许清棠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市政地下物资库远星污染晶片记录。”
“被控制警备人员名单。”
“梁政此前隐瞒不报记录。”
“证据在这里。”
钱代表的脸一点点难看。
杨金龙看向黑街代表。
“你们也一样。”
“白芷。”
白芷把账册丢到桌上。
“黑街三处源核走私线。”
“两处和远星中间人有接触。”
“一处涉及活人转运。”
黑街代表脸色也变了。
白芷笑得很冷。
“别看我。”
“我以前在黑街,所以我知道你们脏在哪。”
杨金龙敲了敲桌。
“现在还要监管吗?”
没人话。
杨金龙笑了。
“要利益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来得快。”
“要责任的时候,都哑巴。”
他抬手。
雷讯成形。
叮。
叮。
叮。
所有代表脸色都变了。
杨金龙把雷光手机放在桌上。
没有炸。
只是让它响。
“今我心情还校”
“不炸人。”
“但话清楚。”
“复生源核归启临时封存。”
“东港家属代表有查看权。”
“市政和黑街想加入监管。”
“先把自己和远星有关的脏账交出来。”
“谁想空手拿权。”
“先接电话。”
前厅死寂。
唐梨站在旁边,眼睛亮得厉害。
这就是她想看的爽点。
不绕。
不跪。
不装。
你想谈规则,可以。
先把责任一起扛。
你想谈公共利益,也可以。
先把你自己的脏手摊开。
许清棠低头记录。
她写下:
复生源核临时监管原则。
权力与责任绑定。
查看权与处置权分离。
涉远星势力无资格直接接触源核。
写完后,她停了一下。
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字:
民间表达:想分源核,先分锅。
唐梨凑过去看见,差点笑出声。
许清棠面无表情地合上本子。
会议结束时,市政和黑街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东港家属代表反而留了下来。
那个老人走到杨金龙面前。
“杨先生。”
“我们不懂这些。”
“但我们想看着。”
杨金龙点头。
“可以。”
老人迟疑了一下。
“如果有一,真能救人。”
“能不能先救孩子?”
前厅安静。
这个要求很朴素。
也很重。
杨金龙没有立刻回答。
沈晚晴看着他。
苏知夏也看着他。
杨金龙:
“如果真能救。”
“按医生判断。”
“不是按谁哭得最惨。”
老人沉默。
最后点头。
“好。”
他走了。
唐梨低声道:
“你刚才其实可以得好听一点。”
杨金龙:“好听容易骗人。”
唐梨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也是。”
下午,复生源核监管公告贴出。
东港没有再乱。
市政和黑街也暂时退了。
但许清棠知道,这只是暂时。
利益这种东西,一旦闻到味道,就不会真的走远。
黄昏时,白芷收到一张黑街送来的旧照片。
照片里,是她年轻很多的时候。
身旁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手里拿着一枚黑蓝色源核。
背面写着一句话。
想知道他怎么死的,今晚来黑街旧码头。
别带杨金龙。
白芷看着照片,很久没有话。
唐梨刚好路过,见她脸色不对。
“白芷姐?”
白芷把照片收进袖口。
脸上重新挂起笑。
“没事。”
可她转身的一瞬间,笑意彻底消失。
远处,杨金龙靠在墙边,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沈晚晴站在他旁边。
“她撒谎了。”
杨金龙点头。
“嗯。”
“你不拦?”
“现在拦,她不会。”
“那怎么办?”
杨金龙笑了笑。
“等。”
“等她自己走?”
“等她走到门口。”
沈晚晴看他。
杨金龙抬手,雷讯在掌心轻轻一亮。
“然后告诉她。”
“雷电法王不接诈骗电话。”
“但可以陪她去砸诈骗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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