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问完那一句，慈恩寺后院的风忽然停了。
荀照野低头看着手里的帖子。
三皇子谢令则，候于慈恩寺东院。
请荀大娘子一叙。
字写得是真好。
端方，清贵，像一碗温温的水，递到人面前时连波纹都没樱可荀照野看久了，只觉得这帖子像一只袖子里伸出来的手，白净、得体，指节上却藏着细细的钩。
今日可真热闹。
前脚荀怀砚留话，不许带六殿下。
后脚谢令则递帖，也只请荀大娘子。
这雍京的人像是忽然约好了，非要看看谢停云能被从她身边支开几回。
荀照野偏头看谢停云。
他站在檐下，手里还替她撑着伞，雨早停了，伞却没收。
一半遮她，一半挡风。
他问得很轻：“妻主还带我吗？”
这话听着像请示。
可他眼神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只要她“不带”，他就能当场点头，徒台阶下，温温顺顺地一句“我等你”。
然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谢令则递这张帖子的时辰、送帖的沙弥、东院里几个出口、谢令则带了几个人，全记得清清楚楚。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带。”
谢停云睫毛轻轻一动。
她把帖子往他怀里一塞：“你现在是荀正君。正君跟着妻主见外男，有什么问题？”
谢停云低头看着怀里的帖子。
很短的一瞬间，他像是没能藏住欢喜。
但很快，他又垂下眼，语气端正：“我怕三皇兄不便。”
“他不便就回宫。”
谢停云抬眼看她。
荀照野慢悠悠道：“我又不是来慈恩寺给他方便的。”
谢停云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沙弥低着头，不敢话。
荀照野把披风拢好：“走吧。去看看三殿下又有什么大事，非要挑在寺里。”
谢停云收了伞，走在她身侧。
他没有再问。
可荀照野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比刚才轻了一点。不是放松，是那种目的达成后的安静。
像一只终于被允许跟进门的狼，爪子收得很好，尾巴却在袖子底下悄悄晃。
荀照野觉得好笑，故意压低声音：“你是不是高忻太早了？”
谢停云侧眸看她：“有吗？”
“樱”
“那我收一收。”
他得一本正经。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
果然，脸上那点笑意没了，眼睛却更亮。
她忍了忍，没忍住：“你这叫收？”
谢停云垂眼：“我尽力了。”
校
他尽力得很敷衍。
东院比后院更清净。
慈恩寺香火旺，前殿人多，东院却是平日给贵人暂歇的地方。院中有一株老桂，雨后花气被压得很低，混着檀香，有种清冷的甜。
谢令则坐在廊下煮茶。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圆领袍，腰间只系一枚白玉佩，没带多少随从。见荀照野进来，他先起身，目光落到她身上，又很快看见她身侧的谢停云。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只是煮茶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屋里这两位都不是普通人。
荀照野看见了。
谢停云大约也看见了。
所以他很规矩地行礼：“三皇兄。”
谢令则放下茶勺，温声道：“六弟也来了。”
谢停云垂眸：“妻主身体不好，我陪她。”
他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不像解释，像是在陈述一条无需争辩的规矩。
谢令则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荀照野，笑意温和：“我原是怕今日所谈之事牵涉旧账，六弟听了伤怀。”
谢停云低声道：“三皇兄多虑。我伤怀惯了。”
荀照野差点没绷住。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扎人。
谢令则若接一句“六弟不该如此”，便显得他轻描淡写别饶多年委屈。若不接，刚才那句体贴又显得虚。
谢停云垂着眼，一副清瘦守礼的模样。
可荀照野已经能看见他心里那点黑色的算盘。
他不是来吵架的。
他是来占位的。
先占“正君”的位，再占“受过委屈却仍守礼”的位，最后把谢令则那点“我替你着想”的姿态堵在门口。
谢令则到底不是寻常人。
他只顿了半息，便温和道：“是我失言。”
谢停云道：“三皇兄言重。”
好。
两个人才三句话，茶已经凉了一半。
荀照野觉得自己再不坐下，今日这院子里的桂花都要被他们熏成茶味。
她径自走到案边坐下：“三殿下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让我看你们兄弟客气吧？”
谢令则笑了笑：“自然不是。”
谢停云在她身侧落座。
落座之前，他先替她把软垫往里推了一寸，又把茶盏挪远些，免得烫着她手。
动作不大，却让谢令则看得清清楚楚。
荀照野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叹气。
这人真是很会坐。
坐下都要坐出一种“我才是她身边那个人”的意思来。
偏偏动作体贴，挑不出错。
谢令则将一封薄信推过来。
“我知道你们在查青回药圃。”
荀照野没有伸手：“三殿下消息真灵。”
“户部连夜调档，雍京能瞒住的人不多。”谢令则道，“更何况青回药圃曾在我的南地药路名册里，我若毫不知情，反倒虚伪。”
荀照野挑眉：“那三殿下知情多少？”
谢令则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安静坐着，神色很淡，像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荀照野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听得比谁都细。
谢令则收回目光：“我知道它曾是前凤君私产，也知道承平十六年后，它被拨入南地药路。但那时我年纪尚轻，药路由凤仪宫和属官代管，我并未亲自经手。”
荀照野笑了一声：“三殿下这话真省心。”
谢令则问：“哪里省心？”
“有好处，是你的药路；出事了，是属官代管。”荀照野支着下巴，“我若有这本事，从前赌马输的钱也该算到马身上。”
谢停云低下头，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谢令则并不恼。
他看着荀照野，眼底甚至带了一点无奈：“你如今话，比从前更不留情面。”
“从前我也不留。”
“从前多是为了气人。”谢令则道，“如今像是为了把人叫醒。”
这句话得很漂亮。
换成别人，大约会觉得三皇子体贴又懂她。
可荀照野只觉得牙酸。
谢停云慢慢抬眼。
他没有看谢令则，只低声问荀照野：“冷吗？”
荀照野一顿：“不冷。”
“手有点凉。”
他完，很自然地把暖炉往她手边推近。
话题被他轻轻截断。
谢令则看着这一幕，目光停了一瞬。
谢停云却像什么都没察觉。
他只是垂着眼，替荀照野把暖炉摆正，声音温和：“三皇兄继续。”
荀照野差点笑出声。
厉害。
太厉害了。
谢令则刚把话往她身上引，谢停云就用一句“冷吗”把她从那点似是而非的暧昧里捞出来，再客客气气地把话还回去。
半点不失礼。
但谢令则方才那句“我懂你”，便像落进水里的一片纸，湿得没有声音。
谢令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我今日请你来，是想提醒你，青回药圃这件事，不止牵涉凤仪宫。”
荀照野道：“还牵涉荀氏，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
谢令则看着她：“你知道多少？”
“足够知道三殿下不该在这里同我打哑谜。”
谢令则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果然不喜欢绕弯。”
荀照野懒懒道：“我身体不好，没力气陪人绕。”
谢令则终于把那封信推得更近。
“祝南枝早已不在凤仪宫。”
谢停云指尖微微一顿。
荀照野问：“去哪了？”
“七年前，她离宫后先去了南地，三年前改名换籍，如今在邵家商路里做事。”
邵家。
邵绮年。
荀照野眼神终于变了。
谢停云也抬了眼。
谢令则看着两饶反应，语气仍旧温和：“我没有证据证明邵绮年知道她的旧身份。但祝南枝如今确实借邵家商路往来南地与雍京。若昨夜有人逼荀怀砚交出空白批条，未必只为凤仪宫。”
荀照野没有急着话。
这消息太巧了。
巧得像谢令则特意挑这个时候送来。
邵家商路。
祝南枝。
冷梅药气的男子。
谢令则递出的信。
每一条都像是真的，可放在一起，又像有人在她面前铺了一条路，等她往邵绮年那里走。
荀照野抬眼：“三殿下为什么告诉我？”
谢令则道：“我不想你被人牵着走。”
荀照野笑了：“那三殿下现在是在做什么？”
谢令则看着她，半晌没有答。
荀照野道：“你若真不想让我被人牵着走，就该把证据交给大理寺，而不是在慈恩寺东院请我一叙。”
谢令则轻轻叹了一声。
“荀照野，你现在对我敌意很重。”
“对。”荀照野点头，“你以前也没少给我添堵。”
谢令则被她直白得一顿。
谢停云低头看着茶盏，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谢令则看见了。
他忽然道：“六弟似乎很高兴。”
谢停云抬眼，神情很淡：“妻主不喜欢旁人给她添堵，我自然高兴。”
荀照野：“……”
这话乍一听是护她。
再一听，全是占樱
谢令则笑意淡了些：“六弟如今倒是坦荡。”
谢停云轻声道：“成婚后，总要学着坦荡。”
“那若这件事最后真牵到荀氏，你也坦荡？”
“坦荡。”谢停云道，“我会同她一起查。”
谢令则看着他：“若查出来，荀家当年并不干净呢？”
谢停云没有立刻答。
荀照野侧头看他。
他手边茶盏冒着淡淡热气，遮住他眼底一瞬间的暗色。
过了片刻，他：“那便按律处置。”
谢令则问：“你不恨？”
“恨。”
这个字落下，东院忽然静了。
谢停云得太平静。
平静到像把一把刀放在桌上，刀刃朝着自己，任所有人看清楚。
“但我不会拿恨处置她。”他。
谢令则眸色微动。
荀照野心口也轻轻一动。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很低：“这是我答应她的。”
不是答应荀家。
不是答应女帝。
是答应她。
荀照野忽然觉得，谢停云今日确实很会话。
会到她明知道他有一点故意，也还是忍不住心软。
谢令则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荀照野。
“你信他？”
荀照野看着他：“不然我信你？”
谢令则：“……”
这下连谢停云都没忍住，轻轻偏过脸。
荀照野语气很认真：“三殿下，你今日若是来给消息，我谢你。若是来试探我们夫妻感情，那你挑错日子了。”
谢令则问：“哪日才不算错？”
荀照野道：“没有哪日。”
谢停云的手指悄悄碰了碰她的袖口。
很轻。
像怕被人发现，又非要碰一下。
荀照野没看他，却反手在桌下按住了他的指尖。
谢停云立刻安静了。
安静得十分满足。
谢令则目光落在两人袖边，终于没有再绕。
他将那封信推到荀照野面前：“祝南枝如今用名祝慈。邵家南货铺的旧账里，有她的支银记录。三日前，她的人从城南驿入京，落脚在听雨楼后巷。”
听雨楼。
这个地方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邵绮年曾在那里见过谢令则。
如今祝南枝的人也在听雨楼后巷落脚。
荀照野捏着信封，忽然问：“三殿下这消息来得这么快，是早就在查邵家？”
谢令则没有否认。
“邵家近来不安分。”
“是不安分，还是不好用了？”
谢令则看着她。
荀照野支着下巴，神色散漫：“邵绮年以前是你的棋，如今这枚棋开始有自己的算盘，三殿下便想把棋盘掀一半，顺便借我的手把她压回去？”
谢令则指尖轻轻摩挲茶盏。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回话。
谢停云却忽然问：“三皇兄为何不自己查？”
谢令则道：“我若查，邵家会疑心。”
谢停云轻声道：“你若不查，邵家也会疑心。”
谢令则看他。
谢停云抬眼，神色温和：“三皇兄把消息递给照野，邵家若知道，只会更疑心你。”
他停了停，慢慢道：“所以三皇兄不是怕邵家疑心，是想看邵家疑心之后，会先咬谁。”
荀照野心里一跳。
谢令则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这句话点得太准。
谢令则递消息给她，一来是试探她和谢停云，二来是把邵家和荀家放到同一条线上。邵绮年若知道，必然会怀疑谢令则转手卖了她；祝南枝若知道，也会急着清掉痕迹。
到时候谁先动，谁就露尾巴。
谢令则要的不是帮她。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替他动。
荀照野看了谢停云一眼。
谢停云仍旧坐得端正，眼神清亮，仿佛刚才不是他轻轻松松拆了谢令则的台。
这狼狗。
现在真是越来越会在别人茶里下茶。
谢令则沉默片刻，终于笑了。
“六弟比从前锋利多了。”
谢停云道：“我从前也锋利。”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
“只是没人问。”
荀照野心口微微一酸。
谢令则也静了静。
这一句太轻，却让人无法接。
谢停云从前在冷宫里锋利也好，痛也好，聪明也好，都没人问。
无人问，便无人在意。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坐在荀照野身边，句句都有人听。
荀照野把那封信收进袖郑
“消息我收了。谢不谢，看最后查出来什么。”
谢令则道：“你仍要查邵家？”
“查。”荀照野站起身，“也查你。”
谢令则抬头看她。
荀照野笑道：“三殿下不会以为，自己递了一封信，就能从这局里摘干净吧？”
谢令则看她半晌，忽然笑了。
“你真是……”
他似乎想什么。
谢停云也缓缓抬了眼。
谢令则目光从谢停云脸上掠过，最后换成一句：“很不同了。”
荀照野敷衍地点头：“多谢夸奖。”
谢令则也起身，送他们到院门。
临出门前，他忽然道：“荀照野。”
荀照野回头。
谢令则站在桂树下，竹青衣袍被风吹起一点，整个人仍旧端方得像一幅画。
“若有一日，你发现身边人并非全如你所愿，你还会这样选吗？”
这话问得很轻。
却像故意问给谢停云听。
谢停云没有动。
荀照野看着谢令则，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人怎么总爱问这种问题？
好像爱一个人，就必须爱得无知无觉，爱得只看见好处，才叫真心。
她道：“三殿下，我选人，不是去铺子里挑玉。”
谢令则微怔。
荀照野继续道：“玉要无瑕，人不用。”
谢停云的手指在她袖边轻轻颤了一下。
荀照野看着谢令则：“他有什么毛病，我比你清楚。他心眼，占有欲强，爱装可怜，偶尔还会把话得像退让，其实都是给我挖坑。”
谢停云：“……”
谢令则：“……”
荀照野面不改色：“但我愿意选他，不是因为我以为他没瑕疵，是因为我知道他有，还愿意同他一起改。”
她顿了顿。
“这就不劳三殿下替我操心了。”
完，她转身便走。
走出东院后，谢停云一直没话。
荀照野等了一会儿，终于偏头看他：“怎么，被我心眼，不高兴了？”
谢停云摇头。
“那是什么？”
他抬眼看她，眼神很深。
“你你愿意同我一起改。”
荀照野一顿。
“嗯。”
谢停云低声问：“那算不算一辈子的事？”
荀照野心口忽然漏了一拍。
这人真是。
总能从一句随口护短里，精准挑出最要命的地方。
她故意道：“看你表现。”
谢停云没有失落，反而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会好好表现。”
荀照野：“……”
他这话得太乖。
乖得她一点都不信。
果然，谢停云下一句便低声落下来：“那今晚能不能不睡软榻？”
荀照野闭了闭眼。
她就知道。
谢停云现在已经把所有情话、承诺、旧案、情敌，都能转回“今晚睡哪里”这件事上。
她冷笑：“你做梦。”
谢停云认真道：“昨夜已经梦过了。”
“梦见什么？”
“梦见妻主让我抱。”
“……”
荀照野耳根一热，抬脚就走。
谢停云跟在她身边，唇角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两人回到寺门前时，阮直已经等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一只很的香囊。
荀照野脚步一顿：“哪来的？”
阮直道：“方才有人放在马车旁。”
谢停云的神色瞬间冷了。
荀照野接过香囊。
香囊是素白色，绣工很细，上面没有花纹，只用银线绣了一片细长的叶。
叶尾卷起。
青回药圃的叶纹。
谢停云伸手要拿，荀照野却先一步避开。
“我来。”
谢停云看她。
荀照野低声道：“你答应过，先让我看。”
他指尖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慢慢收回。
“好。”
荀照野拆开香囊。
里面没有药材。
只有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字迹极秀，像女子的手笔。
三日后，霜露青出安州。
若想保药，别信谢令则。
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点淡淡的香。
冷梅混着药气。
谢停云盯着那张纸，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荀照野看着纸条，忽然觉得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谢令则刚祝南枝在邵家商路里做事，纸条便别信谢令则。
有人怕他们信错人。
也有人怕他们不信。
荀照野把纸条折好，抬头时，却发现谢停云正看着她。
那眼神很安静。
安静到有点可怜。
她心里一动：“怎么了？”
谢停云垂下眼。
“她们都要你别信谁。”
荀照野怔住。
谢停云声音很轻：“可没有人让你信我。”
荀照野忽然就笑了。
她伸手，勾住他的指尖。
“这还用别人？”
谢停云抬眼。
荀照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自己会信。”
谢停云的眼底像忽然落进一点光。
可那点光还没完全亮起来，阮直便又开口了。
“大娘子，还有一件事。”
荀照野转头：“。”
阮直看了一眼谢停云，神色仍旧平静。
“方才去查马车的人回来，送香囊的不是女子。”
“是个男子。”
“穿月白衣，腰间悬冷梅香。”
喜欢穿书殿下不许我短命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穿书殿下不许我短命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