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要换一条办法,荀照野以为他会立刻进宫告状。
没想到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她面前。
文书第一行写着:
“南行药材监理章程。”
荀照野看完第一行,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
“刚才你还在要换办法。”
“所以才写。”
“你连吵架都能顺便写公文?”
谢停云没有回答,只将文书翻到后面。
“邵绮年负责药材采购与运输,所有药材先交许观复验看,再由你决定是否使用。每日账目交到你手里,路线和停留地点也必须提前报备。”
荀照野往下看。
条款写得很清楚,连“不得私自更换药材”“不得擅自延长停留”“不得以药材为由改变车队路线”都列了出来。
怎么看都很合理。
合理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是谁的章程?”
“你的。”
“我什么时候写过?”
“你可以现在改。”
荀照野指着其中一校
“这里,‘邵姑娘不得单独进入主院’。”
“主院是你和我的住处。”
“她本来也没要进来。”
“先写上。”
“这里,‘邵姑娘若需与你商议药材,须有阮直或孟冬在场’。”
“你不信她。”
“我不信任何人在你身体不稳时单独带你离开。”
“你这句话把许观复也算进去了。”
“许观复不做生意。”
“所以你只防会做生意的人?”
谢停云看着她,认真点头。
“做生意的人更会绕路。”
荀照野险些被他气笑。
她把文书合上,拍在膝上。
“你这个办法,白了就是把邵绮年变成我的下属。”
“她本来就是药材监理。”
“可她是陛下亲自任命的。”
“所以她不能拒绝。”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她会同行?”
“我猜到陛下不会只让她负责药材,却不给她约束。”
“于是你给她补了一套约束。”
“我只是把风险写出来。”
荀照野盯着他。
“你真会把自己的心思得像公事。”
“这样比较容易通过。”
“谁通过?”
“你。”
谢停云得理所当然。
“我若不通过呢?”
“那便不用。”
“你辛苦写这一大堆,最后我不用,你就不用?”
“嗯。”
“你不会暗中再送一份给礼部?”
“不会。”
“也不会让孟冬拿着它去找许观复?”
“不会。”
“更不会让邵绮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字?”
“不会。”
荀照野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不像是在敷衍,才重新翻开文书。
“这一条删掉。”
“哪一条?”
“邵绮年每日必须向你汇报。”
谢停云的神色微微一顿。
“她可以向你汇报。”
“我才是药材使用的人。”
“我只是想知道。”
“那就由我告诉你。”
谢停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将那一行划掉。
墨迹落下时,他的动作很稳,脸上也没有不满。
荀照野却知道,他只是把不高兴藏得更深了。
“还樱”她,“这里的‘不得私自改变路线’,改成‘改变路线须提前明理由’。”
“若理由不充分呢?”
“由我判断。”
“你会听她的?”
“我会听理由。”
“她若服你呢?”
“那就改。”
谢停云握着笔,指尖停在纸面上。
“你会因为她的话改变决定?”
“会。”
“哪怕她得比我有道理?”
“尤其是她得比你有道理。”
谢停云垂下眼。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被人从手里抢走了什么重要东西。
荀照野伸手戳了戳他的肩。
“殿下,理智一点。”
“我已经很理智了。”
“你现在的样子不像。”
“那是因为我在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不把她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荀照野终于笑出声。
谢停云看着她,脸上仍旧没有笑意,眼神却软了些。
“你还笑。”
“不然呢?哭吗?”
“你可以哄我。”
“你想怎么哄?”
“你自己想。”
“那你先把嘴闭上。”
谢停云还没反应过来,荀照野已经俯身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
轻得像只是为了让他不要继续闹。
可谢停云的手指瞬间收紧,显然并不满足。
“这算什么?”
“哄你。”
“太敷衍。”
“你要求真多。”
“我马上就要成婚了。”
“所以?”
“所以至少应当得到一个像样的吻。”
荀照野刚想话,谢停云已经伸手扶住她的后颈。
他没有立刻吻下来,只低声问:“可以吗?”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问了?”
“从你我不许替你决定之后。”
她心里一软。
“可以。”
谢停云这才低下头。
这个吻比方才深得多,却仍旧克制。他的唇轻轻压着她,像是在反复确认她没有后悔。
荀照野的手抵在他胸口,能感到他心跳得很快。
她故意咬了他一下。
谢停云停住,低声问:“你又咬我?”
“你亲得太慢。”
“我是在忍。”
“忍什么?”
他看着她,眼底暗了暗。
“忍着不在出发前把你留在清晖院。”
这句话太直白。
荀照野抬手在他下巴上捏了一把。
“你敢。”
“我不敢。”
“最好不敢。”
“我只是想过。”
“想也不许想。”
“好。”
他答应得很快,快到荀照野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第二日,邵绮年带着药材账册再次来到荀府。
她显然已经知道谢停云写了那份章程。
“六殿下的文书写得很细。”她。
荀照野把修改过的章程递给她。
“我改了几条。”
邵绮年接过去,看得很认真。
“每日账目交给姐姐,路线由姐姐决定,药材也必须先让许医师验看。”
“你若有异议,可以现在。”
“没樱”
荀照野有些意外。
“你不觉得这是在限制你?”
“当然觉得。”
邵绮年笑了笑。
“可我既然拿了陛下的任命,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姐姐的身体出了问题,最后追责的不会是六殿下,也不会是许医师,只会是负责药材的人。”
荀照野看着她。
邵绮年这次没有绕弯子。
“我想做成这笔生意,就要把账目和药材都交代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同行?”
“南地的药路不是雍京商铺里那几张契书能代替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账册。
“我若不亲自去,别人会把货价、药效和路况都写成另一回事。”
荀照野翻开账册,发现里面列着每一味药材的产地、收成和运输损耗,甚至连去年南地哪几场雨影响了药材质量,都写得清楚。
她不得不承认,邵绮年确实有能力。
只是她的能力总是和算计放在一起,让人很难完全信任。
“邵姑娘。”荀照野问,“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邵绮年没有装听不懂。
“荀家的长期药材采购。”
“还有呢?”
“还迎…”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窗边的谢停云。
“我想知道,六殿下如今是不是真的只看得见你。”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停云没有回头。
可荀照野看见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一次。”荀照野。
“上次没有得到答案。”
“这次也不会有新的答案。”
“姐姐很确定?”
“我当然确定。”
“即使他曾经喜欢过别人?”
“那是他的过去。”
“即使那个人是我?”
“仍旧是过去。”
邵绮年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动摇。
可荀照野只是合上账册。
“你若是想做生意,我欢迎。你若是想试探谢停云,找错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替他证明什么。”
荀照野语气很平静。
“他是否喜欢我,不需要我拿出来给你看。你若想知道,自己问他。”
邵绮年笑了一下。
“姐姐总是这样坦荡。”
“不是坦荡。”
“那是什么?”
“我没有空陪你绕。”
邵绮年看了她片刻,将章程重新递回来。
“我会签。”
“好。”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谢停云终于转过身。
“。”
“我的车队必须跟在药材车后面,不能被安排到最后。”
“可以。”荀照野道。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没有话。
邵绮年又道:“另外,我要每日亲自向姐姐明药材情况,不通过旁人转达。”
“可以。”
“六殿下不能以身体为由,临时取消我的汇报。”
“我不会。”
谢停云答得很快。
邵绮年眉梢微挑。
“殿下答应得这么快,倒让我有些意外。”
“因为这些本来就是章程里写的。”
“可殿下刚才看起来并不喜欢。”
“我不喜欢,不代表不能执校”
这句话得滴水不漏。
邵绮年却笑了。
“六殿下如今比从前更会话了。”
谢停云看着她,神色极淡。
“多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那你还谢?”
“礼数。”
荀照野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若是再聊下去,可能会把一顿饭成朝堂争辩。
她敲了敲桌面。
“章程签了,车队安排按新规走。邵姑娘若没有别的事,可以回去准备。”
邵绮年起身。
临走前,她忽然对荀照野道:“主院的钥匙,我会让人送来。”
谢停云抬眼。
“送给她就好。”
“自然。”邵绮年笑道,“另一把,送给六殿下。”
“我不需要。”
“六殿下不是,主院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我有她的钥匙。”
“那便更好。”
邵绮年看着他,轻轻行了一礼。
“希望一路顺利。”
她离开后,谢停云站在原地,脸色沉得有些吓人。
荀照野故意问:“怎么了?”
“她在挑衅。”
“她只是送钥匙。”
“她知道我会介意。”
“你介意什么?”
“她把你们的房间得那么自然。”
“那本来就是我们的房间。”
“还没成婚。”
“十日后就成婚。”
“还有十日。”
他得像是还有十年。
荀照野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答应她每日向我汇报,不取消。”
“我答应了。”
“你会做到吗?”
“会。”
“即使她每都来?”
“她若有正事,我不会拦。”
“那你为何脸色这么难看?”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很轻。
“因为我发现,原来我娶你以后,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关在门外。”
荀照野怔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可他眼底没有笑意。
她知道,他真正想的是,成婚并不等于她会从此只与他相处。
她会有生意,有朋友,有医者,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来去去。
而谢停云最怕的,就是自己永远无法成为她世界里的唯一。
荀照野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不能把所有人关在门外。”
“我知道。”
“但你可以告诉我,你不喜欢谁。”
“我不喜欢很多人。”
“比如?”
“谢令则。”
“还有?”
“邵绮年。”
“还有?”
“许观复。”
荀照野皱眉。
“许观复也算?”
“他看你的时间太久。”
“他是大夫。”
“我知道。”
“他给我看诊。”
“我知道。”
“你还吃醋?”
谢停云垂下眼。
“我控制不了。”
荀照野被他逗笑了。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许观复?”
“让他每给你诊脉时,我也在旁边。”
“你敢。”
“我不敢。”
“你已经过一遍了。”
“我可以再一遍。”
荀照野抬手捂住他的嘴。
“闭嘴。”
谢停云的眼睛弯了一下,顺势吻了吻她的掌心。
荀照野立刻收回手。
“你现在越来越会占便宜。”
“婚前最后十日。”
“你到底要占多少便宜?”
“能占多少,占多少。”
他答得坦荡,荀照野反而不好继续骂。
当夜里,新的车队名单送了过来。
荀照野看了一遍,发现所有安排都按照她修改后的章程重新调整。
邵绮年的车队排在药材车后,医车在中间,谢停云的马车紧挨着她。
这一回,他没有再偷偷把邵绮年的车往后挪。
荀照野正要将名单收起来,忽然发现最后一行多了一笔批注。
“若邵绮年需与荀大娘子商议药材,谢停云可列席。”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转头问:“这是你加的?”
谢停云正在灯下整理婚服的尺寸。
“嗯。”
“章程里没有这一条。”
“补充。”
“我和她谈药材,你为什么必须列席?”
“因为我也要知道。”
“你不懂药材。”
“我可以听。”
“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也可以听。”
“你这叫添乱。”
“我会安静。”
“你安静不了。”
“我可以努力。”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就是他所谓的“另一条办法”。
他不阻止邵绮年同行,不阻止她与荀照野做生意,甚至还允许她每日汇报。
可他把自己嵌进了每一次商议里。
不争名分,不闹脾气,只用一句“我也要知道”,把所有单独相处的可能都变成了三个饶谈话。
荀照野把名单放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还好。”
“你知道自己很烦吗?”
“知道。”
“那你还做?”
谢停云抬起眼。
“因为这样你就不会把我忘在车里。”
这句话让荀照野心口一软。
她走过去,俯身看他手里的婚服尺寸。
“这是我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韦公子给的。”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他你近来瘦了。”
“所以你把袖口放宽了?”
“嗯。”
荀照野看着那件尚未完成的婚服。
衣料是暖红色,却没有过多金线,领口和袖口都绣着很细的白色纹样,既不张扬,也不显得寒酸。
谢停云似乎很清楚她不喜欢太繁复的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衣料。
“你自己选的?”
“我画了样式。”
荀照野抬头:“你还会画衣服?”
“不会。”
“那这是怎么来的?”
“我我想要什么,绣娘照着做。”
“你想要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神色认真。
“想让你穿着舒服。”
荀照野心里的那点责怪忽然全散了。
谢停云总是这样。
做坏事的时候让人想打他,做这些细的事情时,又让人觉得连打都舍不得。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件我会穿。”
谢停云抬眼。
“只穿这一件?”
“成婚那日。”
“南行呢?”
“南行穿什么,听许医师的。”
“那我准备的衣服呢?”
“也穿。”
他这才满意。
就在这时,孟冬从外面进来。
“殿下,邵姑娘送来的文书。”
谢停云的脸色立刻沉下去。
荀照野接过文书,打开后,发现是一份别院补充契书。
上面写着,主院可以供荀照野与谢停云使用。
可最后还有一条附加条件。
邵绮年会随行进入别院,并负责每日药材交接。
荀照野看完,抬头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盯着那张纸,许久,忽然笑了。
“她倒是很会做生意。”
“你想怎么办?”
“我有办法。”
“又要买宅子?”
“这次不买。”
“那你准备做什么?”
谢停云将文书折好,递回给孟冬。
“把别院的主院租下来。”
“租下来以后呢?”
“让邵姑娘住进她自己的院子。”
荀照野看着他。
“这和买旁边三处宅子有什么区别?”
谢停云垂下眼,语气温和。
“区别是,这次我会先问你。”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若你同意,我明日便把别院租下来。”
荀照野刚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邵绮年的声音。
“荀姐姐。”
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柔和得听不出半分急牵
“我有一件事,想单独与你商量。”
谢停云缓缓抬起眼。
他没有话,只将那份补充契书重新压在桌面上。
而荀照野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笑得越温柔,越可能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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