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把那支慢得让荀照野想睡觉的曲子改了。
不但改了,还让人一大早便送来一张帖子,请她午后去归鹤楼亲自听。
帖子末尾写着一句:若还困,燕某自罚重写。
字迹潇洒,最后那个“写”字拖得很长,怎么看都不像真心认罚。
荀照野用过药,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阮直在旁边问:“娘子今日要去吗?”
“去。”
“许大夫昨日才,您这几日不能在外久留。”
“我只听一支曲子。”
“上次您也只查一本账。”
最后在归鹤楼待了整整半日。
荀照野面不改色:“上次是意外。”
阮直显然不信。
她也没有继续解释,让人备了马车,又将许观复规定的药一并带上。
临出门前,清晖院正好送来一封信。
信很短。
谢停云今日要去太常寺核对纳吉所用的礼乐,未必能来见她,让她按时吃药,不许在外久留。
最后又添了一句。
暖泉庄的水已经让人取回,许观复正在验。
荀照野看完,把信收进袖郑
阮直问:“要不要告诉六殿下,您去归鹤楼?”
“他在办正事,别拿这种事扰他。”
“燕公子的事,对六殿下而言未必算事。”
荀照野看他:“你最近胆子也不。”
阮直立刻闭嘴。
归鹤楼午后的客人不少。
一楼大堂坐了七八桌,台上有两名年轻乐师合奏。琵琶声清亮,鼓点却有些拖沓,楼里喝酒话的声音一高,曲子便被压了下去。
荀照野没有从正门进去。
她常来查账,不想每次都惊动客人,便从侧门直接上了二楼。
乐社用来排演的地方比上次宽敞了许多。
窗边摆着七八张矮凳,墙上挂满不同形制的乐器。燕回坐在正中,怀里抱着琵琶,今日没有穿惯常喜欢的艳色,只着一身浅青圆领衫。
颜色清淡,那张脸反而更加显眼。
看见荀照野,他拨了一下琴弦。
“来得正好。”
荀照野在窗边坐下:“我若晚一点呢?”
“便让其他人先等。”
旁边几名乐师齐齐看了燕回一眼。
荀照野道:“别听他的。该排什么便排什么,我只是来听曲。”
“就是这支。”
燕回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出来,荀照野便听出与上一版不同。
原来的曲子像绵绵不尽的春雨,细腻有余,听久了却容易散。如今加了鼓点,前半段仍旧舒缓,中间却忽然一转,像有人从雨里推门进来,衣袖带风,将满室昏沉都搅醒了。
最后一段更快。
琵琶声一层压过一层,到了最高处又突然停住。
窗外恰好吹进一阵风。
悬在檐下的铃晃了一下。
余音便落在那声铃响里。
荀照野等了一会儿:“没了?”
“没了。”
“这次不困。”
燕回放下手:“只有这一句?”
“还想听什么?”
“比如哪里改得好。”
“中间好。”
“哪里不好?”
“太短。”
燕回笑了。
“荀娘子夸饶方式,实在节省。”
“得太多,怕你骄傲。”
“我已经骄傲了。”
荀照野看了一眼旁边的漏刻:“重弹一遍,我让人记下来。以后归鹤楼夜场开席,可以用这支曲子压住客饶话声。”
燕回却没动。
“今日不校”
“为何?”
“下午接了一场私宴,马上要走。”
自从归鹤楼的新契书定下,乐师仍可以在休息时接外面的宴席,只是要提前报备主人、地点和回程时辰。
荀照野问:“谁家的宴?”
燕回递给她一张报备单。
城西贺兰府。
主人是贺兰宜,鸿胪寺少卿贺兰知微的长女。
宴请时辰从申时到酉时,约定只奏三支曲子,酬金四十贯。归鹤楼负责来回接送,还会派两名护卫守在门外。
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贺兰家为何请你?”
“是有位从凉州回来的客人,喜欢西域曲调。”
“认识吗?”
“不认识。”
“只奏曲?”
“契书上是这样写的。”
荀照野把报备单还给他:“若有人让你做别的呢?”
“拿钱,走人。”
“有人拦呢?”
“门外有归鹤楼的护卫。”
“护卫进不去怎么办?”
燕回抬眼看她:“荀娘子今日怎么这样不放心?”
“你长得太招摇。”
“这是夸我?”
“是你容易惹麻烦。”
“那我改日遮着脸出门。”
两名等着与燕回同行的乐师没忍住笑了。
荀照野也笑了一声。
“遇事别逞强。契书是我定的,真出了问题,归鹤楼会替你们担着。”
燕回看了她片刻。
“知道了。”
申时未到,归鹤楼的马车便停在侧门。
燕回与另外两名乐师一同离开。
荀照野留在楼里看了半个时辰的新账。
燕回那支曲子确实合适,她让账房按归鹤楼的规矩拟一份买曲文书,不能因为与燕回熟悉便让人白做。
傅圆报出的价钱比寻常乐师高出一倍。
荀照野看她:“为何这么贵?”
“燕公子如今是太常寺的乐师,在外面很有名气。”
“所以呢?”
“所以值这个价。”
“我看是他自己报的。”
傅圆没有话。
荀照野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从价钱里砍掉十贯,又加了一条。归鹤楼可以买下演出权,曲子仍归燕回本人,他可以在别处弹,也能重新改编。
傅圆看完,叹了口气。
“娘子,别人买曲都巴不得买断。您这样做生意,少赚很多。”
“归鹤楼买的是一支曲子,不是燕回往后几十年的手。”
“可外面的乐坊都这样。”
“所以归鹤楼可以不这样。”
傅圆拿着文书出去。
还不到半刻钟,又匆匆跑了回来。
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娘子,贺兰府那边出事了。”
荀照野抬头:“清楚。”
“燕公子让护卫递出一张红签。”
红签是新契书定下后,荀照野让人准备的。
乐师若在宴席中遇到麻烦,又不能直接离开,便让随行乐童将红签送出去。守在门外的护卫看见,必须立刻进门接人。
若主人拦着,便直接去报官。
“护卫呢?”
“被贺兰家的炔在外院,内院正在宴客,外人不得擅闯。”
“报官了吗?”
“已经让一个人去了坊所,另一个回来报信。”
荀照野合上账册。
“备车。”
阮直立刻拦在她面前。
“娘子,您不能去。”
“归鹤楼的人在别人府中被扣下,我这个东家躲在账房里?”
“护卫已经去报官。”
“坊所的人不了解契书,到了也要先问前因后果。我过去不是打架,是把人带回来。”
她起身太快,胸口闷了一下。
阮直扶住她:“您还不打架。”
“这是病,不是战意。”
“听起来都不像好话。”
荀照野缓过那阵不适,带上契书和报备单,又让傅圆叫了四名护卫。
她没有硬闯贺兰府。
马车到门外时,坊正也带着两名巡役赶来了。
贺兰家的门房起先还想拦,看见坊正与荀氏的车驾一同停下,才匆匆进去通报。
等了近一刻钟,府门终于打开。
出来迎饶管事脸色不大好看。
“只是宴席上的一点误会,怎么连坊正都惊动了?”
荀照野将报备单递给她。
“归鹤楼的乐师按约奏曲,三支曲子已经结束。既然只是误会,请管事把人送出来。”
“燕公子与几位贵客相谈甚欢,还不想走。”
“那张红签是他扔着玩的?”
管事一时语塞。
荀照野没有与她继续争。
“我进去接人,坊正在外面等。若一刻钟后我没有出来,她们再按规矩办。”
管事不敢真让坊所的人进内院查问,只能将她们领进去。
宴席设在一处临水的花厅。
隔着半开的门,便能闻到浓重酒气。
两名年轻乐师抱着乐器站在角落,燕回仍坐在席间,面前放着一只盛满酒的金杯。
他没有喝。
一名侍从站在身后,手搭在他的椅背上,看似服侍,实际挡住了退路。
主位上的贺兰宜不过二十五六岁,生得端正,穿一身紫色锦袍。见荀照野进来,她先是意外,随后笑了。
“荀娘子怎么亲自来了?”
“来接我的人。”
“燕公子是太常寺的乐师,什么时候成了荀娘子的人?”
“今日这场宴,他是由归鹤楼接的契。”
荀照野看了一眼桌上的酒。
“契书上没有陪酒。”
贺兰依:“只是请燕公子喝一杯。满座客人都喝了,总不能只有他例外。”
“可以。”
荀照野回答得太痛快,席间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她走到燕回面前,拿起那只金杯。
“不过归鹤楼的规矩,一杯酒另收五百贯。”
贺兰宜脸上的笑淡了。
“五百贯?”
“强迫乐师做契书以外的事,归鹤楼有权自行定价。贺兰娘子若觉得贵,可以不买。”
“若本娘子一定要买呢?”
“先付钱。”
荀照野将酒杯放回桌上。
“白纸黑字,明码实价,童叟无欺。”
席间有人笑出了声。
贺兰夷脸色愈发难看。
“荀娘子为了一个乐师,当真要坏了大家的兴致?”
“客人听完曲子,乐师拿钱离开,原本谁的兴致都不会坏。”
“不过一杯酒。”
“那你自己喝。”
贺兰宜盯着她。
荀照野也不躲。
她今日没有带多少人,脸色还因为一路奔波显得有些苍白。站在那里时,甚至没有燕回高。
可她身后是归鹤楼,是河东荀氏,也是门外带着巡役等候的坊正。
贺兰宜可以借酒意欺负一个没有家世的乐师,却不会为了这一杯酒,真与荀家撕破脸。
“燕公子自己还没不愿意。”她道。
荀照野转头:“你愿意喝吗?”
燕回道:“不愿意。”
“听见了?”
“男子在外抛头露面,未免太过娇气。”
“他靠手艺赚钱,不靠酒量。”
“可惜生了这样一张脸,只拿来弹琵琶。”
这句话已经不只是劝酒。
燕回眼里的笑彻底没了。
荀照野却没有发火。
她从袖中拿出另一张纸,放在贺兰宜面前。
“归鹤楼半个月后要办春日新曲会,雍京二十三家乐坊和四家教坊都已经答应派人来。”
贺兰彝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受邀乐坊的名册。
“今日的事若记入归鹤楼私宴档案,往后这些乐坊的人再来贺兰府接宴,都会提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你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今晚这杯酒究竟值多少钱。”
荀照野语气平静。
“现在放人,归鹤楼退还没有弹完的曲资。今日只是临时改了宴席安排。”
“若不放呢?”
“坊正进门,归鹤楼照实记录。往后是否还有乐师愿意登贺兰家的门,各凭自愿。”
花厅安静下来。
贺兰冶然可以强行留人。
可她留得住燕回一晚,留不住满京城的乐师。
她宴请宾客、结交同僚,最看重的便是体面。若以后人人都知道贺兰府强迫乐师陪酒,愿意登门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贺兰宜沉默片刻,终于抬了抬手。
挡在燕回身后的侍从让开。
“既然荀娘子这样护着,本娘子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不是给我面子。”
荀照野拿起桌上的报备单。
“是照契书办事。”
她让另外两名乐师先出去,燕回抱起琵琶,走到她身边。
临出门前,贺兰宜忽然道:“荀娘子对燕公子这样上心,六殿下知道吗?”
荀照野回头。
“这件事与六殿下有什么关系?”
“听二位下月便要纳吉。荀娘子为了另一个男子,亲自带人闯进别人府中,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第一,我没有闯,是你家的管事领我进来的。”
“第二,我不是为了另一个男子,是为了归鹤楼所有按契书做事的人。”
“第三——”
她停了一下。
“殿下若知道,只会问我为何没有多带几名护卫。”
完,她便带着燕回离开。
出了花厅,燕回一直没有话。
直到走过长廊,他才问:“你方才那份乐坊名册,是真的?”
“假的。”
燕回脚步一顿。
傅圆也愣住了:“假的?”
“新曲会是真的,只是请帖还没发。那二十三家,是我让账房按照雍京乐坊名录抄的。”
“若贺兰冶场让人去问呢?”
“她没时间问。”
“你不怕她看出来?”
“她若看出来,就不会放人。”
荀照野轻轻咳了两声。
方才花厅里的酒气太重,胸口到现在仍有些发闷。
燕回扶了她一下。
荀照野站稳后便退开半步。
“我没事。”
“脸都白了,还叫没事?”
“平日也不红。”
“你总这样?”
“哪样?”
“自己站都站不稳,还要来给别人撑腰。”
荀照野看他一眼:“你若听契书的话,弹完便走,我也不必来。”
“我想走,门被挡了。”
“所以新契书还得再改。”
“改什么?”
“以后接私宴,护卫不能只等在门外。至少要有一个人跟在乐师身边。”
燕回安静了一会儿。
“荀照野。”
“嗯?”
“今日谢谢你。”
“归鹤楼会从你的曲资里扣救人钱。”
“多少?”
“五百贯。”
燕回笑了:“那我只能把自己抵给归鹤楼。”
“少来。我这里不收活戎账。”
“那支新曲送你。”
“归鹤楼已经拟好买曲文书。”
“不是卖给归鹤楼。”
燕回看着她。
“是送给你。”
长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人不多。
走在最前面的谢停云穿着一身深青常服,外面罩着墨色披风。夜色压在他身后,那张脸显得比平日更冷白。
他身边还跟着太常寺乐正钟如晦与几名差役。
荀照野怔了一下。
“殿下怎么来了?”
谢停云的目光先落在燕回扶过她的那只手臂上。
随后看向她的脸。
“听贺兰府扣了太常寺的乐师。”
“消息传得这样快?”
“本宫今日正好在太常寺。”
他完走到她面前,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很凉。
谢停云眉心微蹙。
“咳了几次?”
“没数。”
“胸口闷不闷?”
“一点。”
“药呢?”
“带了。”
“吃了吗?”
“还没樱”
“为何不吃?”
荀照野被问得没了脾气。
“方才忙着救人。”
谢停云终于看向燕回。
“人救出来了?”
燕回抱着琵琶,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关心。”
“本宫没有问你。”
燕回抬起头。
谢停云神色仍旧平静。
“本宫在问她。”
荀照野用手背碰了他一下。
谢停云这才转开视线,对钟如晦道:“太常寺的乐师在外接宴,既然按规矩报备,便不该因拒绝陪酒受罚。此事如何处置,由太常寺与坊所核实。”
钟如晦道:“下官明白。”
燕回问:“需要我去太常寺作证?”
“今晚不必。”
钟如晦回答得很快。
“明日辰时,会有人去归鹤楼找你。”
荀照野看了她一眼。
钟如晦是太常寺出了名的慢性子,平日一份文书能压三日。今晚却来得这样快,连明日问话的时辰都已经安排好了。
不过谢停云今日原本就在太常寺。
大概只是凑巧。
一行人走到府外。
归鹤楼的马车要先送另外两名乐师,车上已经坐满了人。
谢停云让孟冬将自己的马车让给燕回。
“太常寺的人会送你回去。”
燕回看了眼停在旁边的荀家马车。
“殿下呢?”
“本宫与照野同车。”
他得理所当然。
燕回唇边重新有了一点笑。
“殿下特意赶来,是为了接太常寺的乐师,还是为了接荀娘子?”
“有区别吗?”
“自然樱”
谢停云淡声道:“太常寺的乐师有钟乐正接。”
“至于她——”
他伸手扶住荀照野的手臂,将人送上马车。
“本宫亲自接。”
车帘落下,隔开燕回的视线。
荀照野坐稳后才道:“你让燕回坐皇子的车,不怕旁人看见乱?”
“孟冬和太常寺的人都在,不会有人乱。”
“那你为何非要坐我的车?”
“本宫的车让出去了。”
“可以让归鹤楼再派一辆。”
“太慢。”
荀照野看着他:“殿下今日是不是不大高兴?”
“没樱”
熟悉的两个字。
荀照野已经懒得拆穿。
谢停云从车内暗格取出药和温水,放到她手里。
竟是她平日服用的那一种。
荀照野接过药:“你的马车上为何有我的药?”
“前几日备的。”
“为什么备?”
“你总忘。”
“你自己的车里,备我的药?”
“有问题?”
没有问题。
又好像哪里都是问题。
荀照野吃完药,将杯子还给他。
“贺兰宜没有真山燕回,只是逼他喝酒。”
“嗯。”
“我也没有与人动手。”
“嗯。”
“你不问我怎么把人带出来的?”
“你若想,自然会。”
谢停云坐在她对面,语气平静得过分。
荀照野反而不习惯。
“殿下不介意我为了燕回去贺兰府?”
“你是归鹤楼的东家。”
“他方才还,要把新曲送给我。”
谢停云替她盖上薄毯。
“听见了。”
“你不吃醋?”
“不吃。”
“真的?”
“本宫为何要与一支曲子计较?”
荀照野仔细看他。
神色正常。
语气正常。
甚至连替她压毯角的动作都十分温柔。
像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那支曲子很好听。”她故意道。
“嗯。”
“燕回今日穿浅青也很好看。”
“嗯。”
“他方才还扶了我。”
谢停云终于抬起眼。
“所以呢?”
“没什么。”
荀照野靠回软枕。
“只是觉得殿下今日格外大度。”
谢停云静了片刻。
“本宫答应过,不干涉你与旁人正常来往。”
“所以你不高兴也忍着?”
“没有不高兴。”
“校”
荀照野闭上眼。
药中有一味安神,她方才又耗了不少精神,马车才走过两条街,困意便慢慢涌了上来。
将要睡着时,她听见谢停云开口。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让人送信给本宫。”
荀照野没有睁眼。
“为何?”
“今日是贺兰府,带几名护卫便能解决。若下次是别处呢?”
“我会报官。”
“坊所的人未必来得及时。”
“殿下的人一定及时?”
“至少比你自己闯进去快。”
荀照野困得厉害,声音也轻了。
“我今日没有闯。”
“嗯。”
“是管事领我进去的。”
“本宫知道。”
“那你还凶我?”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谢停云的声音低下来。
“没有凶你。”
“樱”
“阿野。”
“嗯?”
“下次先告诉我。”
他没有命令,也没有不许。
只是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慢慢暖着。
荀照野迷迷糊糊地想,他大概是真的被今晚的事吓到了。
“知道了。”
“什么时候都告诉?”
“只要有危险。”
“若是与燕回有关呢?”
“也告诉。”
“谢令则呢?”
“告诉。”
“卢衔玉?”
荀照野闭着眼笑了。
“殿下,你究竟是担心我有危险,还是想知道我见了谁?”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困意彻底压下来。
“都告诉你。”
握着她的那只手稍稍收紧。
“好。”
马车驶过太常寺门前时,荀照野醒了一瞬。
谢停云抬手替她压好被风吹起的车帘。
宽袖滑落,露出一角盖着太常寺朱印的文书。
上面似乎写着几个人名。
最末一个,像是燕回。
荀照野只看了一眼便重新闭上眼。
谢停云今日在太常寺核对礼乐,身上带着名册再正常不过。
她没有多想。
马车继续向前。
走出很远后,太常寺门前那盏灯才终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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