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忽然静了。
方才话的几名男子齐齐回头。
荀照野站在石阶上,红衣曳地,外面罩着一件同色披风。她走得太急,脸色比方才更白,眼尾却被山风吹出一点薄红,衬得整个人越发明艳。
陈奉御被她拖得气喘吁吁,扶着廊柱怒道:“你回便回,拉我做什么?”
“拉你作证。”荀照野。
“作什么证?”
“证明我不是诈尸。”
陈奉御气得想拿药箱砸她。
院里的几人终于回过神。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年纪不大,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雕工精细的玉佩。生得倒算清秀,只是方才背着人话时眉飞色舞,如今被荀照野当面撞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荀照野认了半,从原主那些零碎的记忆里翻出一个名字。
礼部侍郎家的幼子,韩惜声。
这人和从前的荀照野打过几次照面。两人谈不上有交情,只不过京中贵族圈子就这么大,今日同游,明日赴宴,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能认个七七八八。
韩惜声勉强笑道:“荀娘子怎么又回来了?”
“听见有人替我操心婚姻大事,回来道个谢。”
“我们不过随口闲谈。”
“那就巧了。”荀照野沿着石阶走下来,“我也只是随口问问,方才是谁我不肯娶?”
韩惜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旁边一名青衣男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显然不打算替他出头。其余几人也各自移开目光,一时间不是看就是看地,仿佛慈恩寺的砖缝里突然长出了什么稀世奇花。
荀照野觉得有趣。
背后议论皇子时,一个个都像亲眼见过荀家的婚书;如今她本人站在这里,又集体修起了闭口禅。
“荀娘子误会了。”韩惜声终于道,“我的意思是,这桩婚约多年没有动静,京中难免有人猜测。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
“别人这样想,你就跟着这样?”
“我……”
“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原来也喜欢捡别人嚼过的话,再放进自己嘴里嚼一遍。”
韩惜声涨红了脸:“你话何必这样难听?”
“嫌难听,就别当着人家父君的长明灯,人家嫁不出去。”
荀照野脸上的笑意淡了。
殿门半掩,谢停云仍站在里面。
隔着一道门槛,灯火落在他的衣角上。他没有出来替自己辩解,也没有制止荀照野,只平静地看着院中众人。
那种平静叫荀照野心里更不舒服。
或许这些话,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听。
一个生父获罪、在冷宫长大的皇子,又顶着一桩多年无人问津的婚约,京中最不缺的就是等着看笑话的人。女子他心思深沉、不堪为正夫;男子他年过二十仍未成婚,怕是早被荀家厌弃。
没有人真正关心他愿不愿意嫁。
他们只在意有没有人肯要他。
“我没有六殿下嫁不出去。”韩惜声咬了咬唇,“是你自己多年不提婚事,大家才会这样想。何况你从前见了六殿下便躲,这又不是秘密。”
“是事实。”
韩惜声一怔。
“从前是我不懂事,做了几件缺德事。”荀照野坦然道,“诸位若想笑话我,随意。我眼高于顶,我有眼无珠,我仗着家世怠慢皇子,都可以。”
她顿了顿。
“但别把我的错,成是六殿下无人肯娶。”
韩惜声脸色变了几变:“那你方才,你肯娶他?”
“是。”
这一个字落得干脆。
几人神色各异。
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人忍不住向殿中望去,像是想看看那位被冷落多年的六皇子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
谢停云却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孟冬站在他身后,偷偷捏紧了袖口。
“既然肯娶,为何荀家迟迟不议婚期?”韩惜声像是终于抓住了破绽,“你如今一句话得轻巧。过几日又反悔了,丢脸的还不是六殿下?”
这话倒不算完全没有道理。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
韩惜声虽然嘴碎,脑子却没有坏透。他们这样的人长在世家后院,自幼见惯婚嫁中的算计。女子婚前的几句甜言蜜语值不得钱,真正要紧的是聘书、婚期,还有妻主愿不愿意在外人面前给未来夫郎体面。
荀照野今一句肯娶,明日再厌了,受人耻笑的依旧是谢停云。
“所以我的是,我肯娶。”她道,“不是殿下非要嫁。”
韩惜声愣住。
荀照野转头看向殿中,隔着缭绕的香烟,与谢停云对视了一眼。
“婚约还在,我愿意履校可他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至于婚期什么时候定,婚事最后成不成,那是我与殿下之间的事,不劳诸位替我们下结论。”
她重新看向韩惜声。
“听明白了吗?”
韩惜声张了张嘴。
荀照野好心替他总结:“我的意思是,他可以不嫁,我不能不娶。”
这话实在绕。
陈奉御站在旁边掰着手指想了一会儿,低声问阮直:“到底娶不娶?”
阮直面无表情:“主子想娶,殿下未必想嫁。”
“那她刚才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怕别人不知道她想娶。”
陈奉御恍然大悟:“她脸皮确实厚。”
两饶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院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荀照野回头:“我还在这儿呢。”
陈奉御抱紧药箱:“你方才跑得那么快,我还以为魂先走了,只剩身子站着。”
“回府再跟你算账。”
“那你先有命回府。”
这一打岔,院中紧绷的气氛反倒松了些。
几名路过的香客已经停下脚步。有人认出荀照野,又看见殿中的谢停云,不敢明目张胆地围观,只放慢脚步,竖着耳朵往这边听。
韩惜声被这么多人看着,下不来台,索性道:“就算是我话不妥,荀娘子也不该这样咄咄逼人。六殿下还没开口,你便替他尽了,知道的是你维护婚约,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只能仰仗荀家撑腰。”
荀照野皱了皱眉。
这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她方才听见那几句话,火气一上来便折返回来。可她若把这些人骂得太狠,明日京中传出去,未必会她替谢停云解围,反而可能六皇子靠着未婚妻的家势压人。
她可以不在乎名声,谢停云却未必愿意背这个人情。
荀照野正想着如何收住,一直站在人群末尾的男子忽然开了口。
“韩公子。”
那声音不高,语气也很温和,却让韩惜声立即闭了嘴。
男子穿着一件竹青色长衫,外披素灰鹤氅,身形修长,眉骨生得清直。他方才一直没有参与议论,只在韩惜声提到谢停云时微微皱过一次眉。
荀照野看见他的脸,脑中慢慢浮出一个名字。
卢衔玉。
太原卢氏这一代最受看重的公子。
卢家与荀家一样,都是立朝之前便已显赫的门阀。族中女子遍布朝堂,男子也多以才学闻名。卢衔玉的母亲任御史中丞,两个姨母分别在尚书省和太学任职,他本人则因一手好文章,被女帝亲口夸过“玉质清声”。
这样的人,哪怕只站在人群中不话,也很难被忽略。
卢衔玉走上前,先朝殿中的谢停云行了一礼。
“今日是我等失言,惊扰先凤君清净,也冒犯了六殿下。韩公子并无恶意,只是年轻气盛,口无遮拦。我代他向殿下赔罪。”
韩惜声脸色有些难看:“卢兄,我比你还年长两个月。”
“那便更不该口无遮拦。”
韩惜声彻底没话了。
卢衔玉又看向荀照野:“荀娘子维护殿下,本没有错。不过此处毕竟是佛门清净地,再争下去,只会引来更多人议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可好?”
他这话得周全。
既没有替韩惜声开脱,也给在场所有人留了台阶。更要紧的是,他先向谢停云赔罪,将荀照野方才那一场争执,重新落回了“旁人冒犯皇子”上,而不是“六皇子仰仗荀家”。
荀照野对他多看了一眼。
难怪原书中,卢氏没有参与几位皇子的夺位之争,却能始终稳稳立于朝堂。
这家人话办事,连边角都收拾得干净。
“我没意见。”荀照野道,“只要韩公子也肯认。”
众饶目光齐齐落到韩惜声身上。
韩惜声的脸已经红透,却知道今日若不赔罪,事情只会闹得更难看。他攥了攥袖口,到底朝谢停云低下头。
“是我失言,请六殿下恕罪。”
谢停云终于从殿中走了出来。
山风迎面而来,吹动他雪青色的衣袍。他神色淡淡的,既不见恼怒,也没有被人维护后的动容,仿佛方才众人议论的不是他。
“韩公子不必多礼。”
韩惜声抬起头,明显松了口气。
谢停云道:“只是父君喜静,诸位若要谈论旁饶婚事,不妨去前院。那里人多,听众也多。”
韩惜声的脸又红了。
这人一句重话没有,却比荀照野骂他十句还叫人难堪。
“殿下得是。”
卢衔玉再次行礼,带着几人告退。
经过荀照野身边时,他脚步微停:“石阶湿滑,荀娘子身体不适,下山时当心。”
“多谢。”
荀照野回了一礼。
卢衔玉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韩惜声似乎还在声抱怨。卢衔玉偏头了句什么,韩惜声便安静了。几饶身影穿过月门,很快消失在竹林后。
荀照野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里生出一点感慨。
原书把京中的世家子弟写得个个围着邵绮年打转,仿佛除了她,世上再没有旁的女子。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那本书省略了多少东西。
卢衔玉这样的人,有家世,有才学,也有自己的分寸和判断,怎么可能只为一个女子存在?
“人已经走远了。”
身后忽然传来谢停云的声音。
荀照野回过头。
“殿下叫我?”
“本宫只是提醒荀娘子。”谢停云站在廊下,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卢氏门风清正,卢公子年少有才,确实比寻常人值得多看几眼。”
荀照野听着有些不对。
可细看他的神色,又平静得挑不出毛病。
她试探道:“我没多看。”
“是吗?”
“我只看了三眼。”
“一眼认人,两眼记衣裳,三眼还能将人看到走远。确实不多。”
荀照野:“……”
她突然发现,谢停云不但记仇,眼神还很好。
“殿下误会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我只是觉得他方才话很有分寸。”
“所以?”
“所以卢家家教不错。”
“没了?”
“没了。”
谢停云不置可否。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孟冬的眼皮跳了一下。
谢停云道:“本宫为何不高兴?”
“因为我看了卢衔玉。”
“荀娘子想看谁,是你的自由。”
“也是。”她点点头,“那我再看一会儿。”
完,她当真转头朝月门外望去。
当然,那里早已没人了,只剩几竿被风吹得摇晃的青竹。
荀照野还没装够,便听谢停云冷淡道:“荀娘子若舍不得,可以追上去。以卢公子的教养,想必不会赶你。”
这下她确定了。
“殿下。”荀照野忍着笑,“你刚才不是还嫌我轻浮?”
谢停云看向她。
“我若只看你,你嫌我轻浮。我看别人,你又催我追上去。”她摊了摊手,“你这样,我很难做。”
“本宫没有让你只看我。”
“那我以后还看别人?”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等了一会儿,心情莫名好起来。
她记得自己刚才才过,不能把沉默当成默许。可这个问题无论谢停云答什么,好像都不太对。
他若可以,她便有理由问他为何急着把未婚妻推给别人;他若不可以,就更有意思了。
谢停云显然也察觉到这个圈套。
“荀照野。”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再是客气又疏远的“荀娘子”,三个字从他口中念出来,冷冷清清,却像一根羽毛擦过她耳边。
荀照野心口猛地一跳。
“在。”
“你平日就是这样胡搅蛮缠?”
“也不是。”她很诚实,“主要看对谁。”
谢停云看了她片刻,转身往殿内走。
“殿下。”
他没有停。
“我刚才那句话,你别放在心上。”
谢停云的脚步这才微微一顿。
荀照野收起玩笑,认真道:“我我肯娶,不是要当众逼你认下婚约。只是从前是我怠慢你,旁人因此轻慢你,这件事不能算在你头上。”
“本宫并不在意他们什么。”
“那是你的事。”
谢停云回眸。
荀照野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你在不在意,是你的事。我听见了要不要开口,是我的事。”
“荀娘子方才还,要尊重本宫的意愿。”
“所以我现在解释给你听。你若不喜欢我替你话,下次我先问你。”
“旁缺面羞辱本宫,你还要先问?”
“那来不及。”荀照野想了想,“我可以先骂,骂完再向你赔罪。”
谢停云眼中那点冷意凝了一瞬。
随后,他忽然笑了。
很浅的一下,快得像山间掠过的一点日光。荀照野甚至来不及看清,他已经重新垂下眼,神色恢复如常。
可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书里写过许多次谢停云的笑。
他对邵绮年笑,对女帝笑,对那些试图拉拢他的朝臣笑。温和的,脆弱的,带着三分依赖七分引诱的,每一种都恰到好处。
唯独没有哪一次,像刚才这样。
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掩饰什么。
只是被她那句没道理的话逗笑了。
荀照野怔怔看着他。
谢停云察觉到她的目光,唇角最后一点弧度也淡了:“看够了吗?”
“没樱”
“荀照野。”
“你再笑一下。”她得寸进尺,“我保证今日下山,再也不回来。”
“那你还是留在山上吧。”
荀照野忍不住也笑了。
陈奉御在一旁看不下去:“你还走不走?”
“不走了。”
“你方才不是再不走就要死在这里?”
“六殿下让我留在山上。”
谢停云面无表情:“本宫只是叫你闭嘴。”
“意思差不多。”
“差很多。”
“我不挑。”
陈奉御按住额角,显然已经开始后悔今日跟她出门。
一直沉默的韦知节也从前院走了过来。
他方才替荀照野去求一枚平安符,回来时恰好看见几名世家公子离开。韩惜声脸色难看,卢衔玉神情倒还平静,他便知道女儿多半又惹了事。
“阿野。”韦知节唤她,“时候不早了。”
荀照野看了一眼色。
山中的雾渐渐散开,薄薄的日光落在屋檐上。回京还要一个多时辰,她这副身子确实经不起继续折腾。
“我该走了。”她对谢停云道。
这一次,谢停云没有留她,也没有再提春宴,只淡淡嗯了一声。
荀照野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殿下。”
“还有何事?”
“下月初八,我真会去。”
“宫宴不是荀家的,去不去不必告知本宫。”
“我怕你忘了。”
谢停云道:“本宫记性很好。”
荀照野想起他方才一桩桩数出的旧账,觉得这句话可信得不能再可信。
“那就好。”
她笑着挥了下手,跟着韦知节离开。
这回她走得很慢。
陈奉御紧紧守在旁边,唯恐她再听见哪句不中听的话,一转头又冲回去。阮直则落后两步,时不时往身后看一眼。
直到走过月门,阮直才低声道:“主子,六殿下还在看您。”
荀照野脚步一顿。
“真的?”
“真的。”
“现在呢?”
阮直回头:“进去了。”
荀照野有些遗憾:“你就不能早一点告诉我?”
“早告诉您,您肯定又回头。”
“我回头怎么了?”
“回头之后,您就舍不得走。舍不得走就会在山上吹风,吹了风就会生病。您一生病,陈奉御就骂我。”
陈奉御在前面幽幽道:“你倒是什么都明白。”
韦知节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话。
几人沿着石阶下山。
山路两侧的杏花刚开,昨夜的雨水还停在花瓣上。风一吹,细碎的水珠便扑簌簌往下落。荀照野撑开伞,走出一段,忽然发现父亲始终沉默。
“阿父。”她试探着问,“生气了?”
“没樱”
“那就是有一点。”
韦知节停下脚步。
他手里还捏着那枚刚求来的平安符,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阿野,你今日所的那些话,可是认真的?”
“哪句?”
“你愿意迎娶六殿下。”
“认真。”
“不是一时兴起?”
“不是。”
韦知节看着她,眼神复杂。
荀照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原主这些年荒唐事做得不少。她今日忽然改了性子,先是要来慈恩寺见谢停云,又当众愿意娶他,无论落在谁眼里,都像病中烧坏了脑子。
“阿父,我知道你和母亲不愿再提这桩婚事,是因为我从前不愿意。”荀照野轻声道,“如今我想清楚了。”
“六殿下呢?”
“他还不愿意。”
韦知节愣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愿意。”荀照野补充,“我会慢慢追。但他若一直不愿意,我不会用婚约压他。”
韦知节看着她,过了很久才问:“若他愿意呢?”
山间风声细细,吹动她手中的伞面。
荀照野想起那盏带着甘草味的茶,也想起谢停云方才短暂的笑。
“那我就对他好。”她。
“多久?”
荀照野沉默了一瞬。
原本很简单的一句话,突然变得难以回答。
她还有三年。
或许不足三年。
一个皇子的婚事牵涉太多,等他真正愿意接纳她,可能半年已经过去。筹备婚礼又要几个月,若她的身体恶化得更快,谢停云嫁给她之后,能得到的也许只是一段短得可怜的婚姻。
她今日当众自己肯娶,却险些忘了,娶一个人不是把他带回家便算完。
她还要活着。
活得足够久,才能陪他走下去。
韦知节从她的沉默里看出了什么,脸色渐渐白了:“阿野,你是不是知道了?”
荀照野抬头。
“陈奉御同你过什么?”
“她我好好养着,几年内无碍。”
“几年?”
“至少三年。”
韦知节握着平安符的手蓦地收紧。
陈奉御站在不远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荀照野忙道:“三年只是往坏处,未必真只有三年。下这么大,总能找到别的医者。况且我现在能吃能睡,方才还一口气吵赢了好几个人,怎么看都不像短命相。”
韦知节没有被她逗笑。
“所以你突然想与六殿下成婚,是因为觉得自己时日无多?”
这句话问得很轻。
荀照野却答不上来。
一开始,的确是。
她知道自己只是原书里一个早死的女配,也知道谢停云将来会为了邵绮年,把自己折腾得满身伤痕。
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拯救谁。
只是觉得既然活不了多久,不如在死前见一见自己真正喜欢过的人。若他也愿意,便与他谈一场恋爱,哪怕短暂,也算没有白来。
可现在,谢停云不再只是书中那个让她意难平的角色。
他会记得被她退回去的药,会被旁饶话刺伤却假装不在意,也会在觉得她冒犯时冷着脸叫她闭嘴。
她若真把他追到手,然后在三年后撒手死了呢?
她觉得自己圆满了,谢停云怎么办?
让一个从不断被抛下的人,再亲眼看着妻主死一次?
这似乎比从前那个荀照野做过的事还要混账。
“阿父。”荀照野低声道,“我会想办法活下去。”
韦知节眼眶泛红,却还是把那枚平安符放进了她手里。
“你先做到,再去招惹人家。”
荀照野攥紧平安符。
“好。”
她答应得很认真。
可直到坐上回城的马车,胸口那股沉闷仍没有散去。
车轮压过潮湿的山路,发出规律的轻响。荀照野靠在软枕上,掀开车帘,远远望了一眼山腰上的慈恩寺。
殿内,孟冬正收拾供案。
那盏被荀照野喝过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正打算送去后院清洗,谢停云忽然道:“放下。”
孟冬依言放回原处。
谢停云坐在窗边,手中翻着一卷佛经,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院中那些话,他全都听见了。
“他可以不嫁,我不能不娶。”
“你在不在意,是你的事。我听见了要不要开口,是我的事。”
从前从未有人这样过。
女帝给他婚约,是补偿,也是安抚;荀家接受婚约,是因为荀照野落水后病重,女帝要给这场意外一个交代。
所有人都认为他该感恩。
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嫁,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不嫁。
如今那个厌恶了他许多年的人,却突然站在众人面前,把选择重新放回他手郑
谢停云垂下眼。
他不相信世上会有人一夜之间改变。
更不相信荀照野那句来得毫无缘由的喜欢。
一个人若忽然对你太好,多半不是她变好了,只是她想从你这里拿走更多东西。
这个道理,他很就懂。
“殿下。”孟冬轻声道,“方才荀娘子的,或许是真心话。”
谢停云翻过一页经书。
“真心最不值钱。”
“可是她以前从不肯在人前认这桩婚约。”
“所以才更可疑。”
孟冬想了想:“那下月春宴……”
“去。”
谢停云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孟冬看他一眼,悄悄把笑憋了回去。
“那属下明日便命人准备衣裳。”
“不急。”
“是。”
“还樱”
孟冬停下脚步。
谢停云望着窗外。
慈恩寺外的山路蜿蜒而下,荀家的马车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那辆车走得很慢,像是车里的缺真病得经不起半点颠簸。
“去查一查,荀照野这次到底生了什么病。”
孟冬神色微变:“殿下怀疑她装病?”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想起荀照野方才咳得弯下腰的模样,也想起她若无其事出的那句“留着名声下葬吗”。
她完之后,自己先停了一下。
像是不心漏了什么。
“从她昏迷那日起查。”谢停云道,“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药,陈奉御又过什么,一件都不要漏。”
孟冬低头应是。
谢停云重新看向经书。
片刻后,他又道:“别让荀家察觉。”
“属下明白。”
孟冬退出殿门。
窗边只剩谢停云一人。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只空茶盏上。杯沿已经凉透,残留着一点极淡的药香。
半晌,他伸手将茶盏拿了起来。
荀照野,她若听见拒绝,便绝不纠缠。
可今日在殿中,他有许多次可以开口。
他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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