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走出寿安宫的时候，宫道上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他刚迈出宫门，就看见一个人影杵在台阶下面——皇帝还站在那里，明黄色的常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手里攥着那把象牙骨折扇，扇面上的《松鹤延年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几只受惊的鹤在扑腾翅膀。
大长老皱了皱眉。
还没走？
皇帝愣了一下，连忙收起折扇，脸上堆起的笑意还没铺展开来。
大长老的目光在他脸上慢悠悠扫了一圈。
年纪轻轻，根基亏虚。大长老的声音很淡，难怪要抹那么厚一层珍珠粉遮气色。再这般刻意修饰，和戏台之上粉墨登场的伶人还有什么两样？
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
朕——
大长老没等他把话完，袖中摸出巴掌大的瓷瓶，随手向前一抛。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弧线，稳稳落进皇帝怀郑
强身固本。一日一粒，连服七日。大长老语调不起波澜，凡事节制。照现在这般虚耗下去，活不过五十。
皇帝面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恼。
他是下共主，满朝文武跪拜行礼，邻国使者俯首称臣，就连国师觐见，也要恪守君臣礼法。可眼前这名老者，半点情面都不曾给他留。
朕——
大长老不再理会他。
身躯一转，长袍在沉沉暮色里轻轻荡开。紧跟着，他的轮廓开始模糊，如同宣纸上被清水晕开的墨痕，自脚尖向上，一寸寸消融、淡化，最终彻底化作虚无。
皇帝双目圆睁，呆立原地。
他清清楚楚看着人在眼前凭空消散。这不是寻常轻功遁走，不是障眼身法，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弭，宛若一缕烟尘被晚风扯碎，一滴水汇入茫茫沧海。
空旷宫道只剩下飘零枯叶，还有皇帝掌心那只尚有余温的药瓶。
国师……皇帝嗓音微微发颤，下意识环顾四周，国师人在何处？
郡主府回廊之下，林夕看见虚空之中缓缓凝出大长老的身形，没有半分意外。
长老。她快步迎上前，沈惊戈已经在偏院房间等候。
大长老微微颔首。
带路。
沈惊戈立在屋内，一身深青色劲装，长发束起，双手负于身后静静等候。林夕提前传讯告知大长老要见他。
房门被推开。
沈惊戈抬眼望去，门口只有林夕一人。
他眉头微蹙。方才分明听见两道脚步声，怎么只有林夕走进来？
念头尚未转完，一股无形气息毫无征兆自空气之中凝聚成型。沈惊戈本能快过思绪，身形横向滑出半步，右手瞬间按住腰间焚炎剑剑柄。
可他再也没有拔剑的机会。
一只略显干枯的手掌轻飘飘搭上他的脉门。
沈惊戈瞳孔骤然收缩。他甚至没能捕捉对方移动的轨迹，方才门口尚且空荡，下一瞬，灰白身影已然站在他一尺之内。
那只手按在脉门上，力道看着不重，却仿佛一座万山压落。沈惊戈周身流转的真气瞬间被尽数锁死，浑身僵硬，连指尖都难以动弹分毫。
别动。大长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沉缓慢，好似自地底深处回荡上来。
沈惊戈僵立原地。他竭力想要看清对方容貌，可大长老的五官始终是一团朦胧光影。这种感觉十分怪异，好比直面一座大山，你知晓它矗立眼前，却无法描摹出完整轮廓。
大长老缄默不语，指尖轻轻按压他的脉门。一股气流顺着经脉蔓延游走，自手腕攀至肩头，穿过心口，最终沉落丹田。气流行经之处，麻痒、刺痛交织，浑身血气躁动，却半点挣脱不得。
紧跟着，大长老腾出另一只手，指尖依次点在他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四处大穴。每落下一指，沈惊戈便感觉一处经脉彻底封死。第四指点落之时，他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宛如一尊石雕。
大长老向后退开一步，自上而下细细打量沈惊戈。目光锐利如两把刀，直探血脉本源。沈惊戈生出一种赤裸暴露于冰雪地的错觉。
不止身躯。连骨血、心绪，潜藏的秘密，尽数被一眼看穿。
大长老的视线在心口停留许久，继而下移，落在那只被林夕止血冰藤医治过的左手。他伸出手掌，轻轻贴在沈惊戈掌心。
一股灼热感猛地自掌心升腾，仿佛野火灼烧血肉。
古怪。大长老低声自语。
话音落下，他收回手掌，转身径直走向房门。
从凭空现身，到转身离去，全程不足三十息。
沈惊戈依旧保持着原先站姿，浑身无法动弹。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此人……究竟是谁，如此厉害？
大长老走到门口，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抛向林夕。
一日一粒，连服七日。给他吃下。
林夕伸手接住瓷瓶，正要开口问话，眼前大长老的身形再度模糊，如烟随风消散。
林夕愣了愣，转头望向屋内纹丝不动的沈惊戈。
沈惊戈躯体僵硬如同石像，眼神之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剩下被彻底碾压过后的茫然。
大长老……赶时间。林夕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出手仓促了些。
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沈惊戈眼珠微微转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哑穴同样被封。
那个……大长老这套点穴手法，我参不透其中门道。林夕上前半步。
沈惊戈目光定住。
不过不必担忧。林夕连忙补充，一炷香之后穴道自解。长老并无恶意，只是想要探查你的状况。
沈惊戈再次转动眼珠，视线落在林夕脸上，像是无声质问：这般探查，未免太过粗暴？
林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向后退了半步，垂下眼帘。
沈将军，我替长老向你赔罪。稍后我送一批滋养经脉的草药过来——
到这里，林夕不由得嘴角一抽。
她到底在什么。
沈惊戈眼珠同样一顿。
屋内陷入死寂。
一炷香转瞬而过，封锁沈惊戈周身的穴道自动解开。
他活动一番僵硬酸痛的四肢，重重坐落在木椅上。
沈惊戈嗓音沙哑干涩，你口中这位大长老……
怕不是个变态。
林夕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
沈将军——她想要劝解，可看着沈惊戈惊魂未定的模样，所有辞又堵在喉咙。
沈惊戈倚靠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那一幕历历在目：一掌锁脉，真气尽封，一寸寸将他里外看透。
他曾经和剑无双真人修习剑术三年。可即便是剑无双，也从未给予他这般窒息的压迫福
我还未曾开口吐露半个字，他便已经看得通透。沈惊戈低声喃喃。
大长老向来如此。林夕缓缓道，凡是他想要探明的事，一眼便能追根溯源。
沈惊戈沉默低头，望着自己双手。这双手常年紧握焚炎剑，斩敌无数。可在大长老面前，他连拔剑的机会都得不到。
可怕。他低声评价。
林夕走出房间，院落之中月华倾泻，拉长一道孤长身影。
大长老。她快步上前，您耗费心力驱毒，身子可还撑得住？
大长老没有立刻答话，抬首凝望夜空圆月，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的修为精进了。
林夕微微一怔。
尸丹被你彻底炼化。大长老转头看向她，目光沉静，什么时候完成的？
林夕垂首：两日之前。为全太妃诊治，需要更强修为看透经脉毒素，便顺势冲破关卡。
大长老了然点头。
抓紧修炼。沈惊戈我已经看过了，不是他的血脉有问题，是他的灵魂在克制情蛊花毒。
啊?是，大长老林夕有一阵错愕。
大长老视线转向沈惊戈所在的偏屋。
他的情况，比我想的要复杂。大长老声音沉下，因为安宁，二绒结羁绊，情蛊花毒踏入全新阶段。
林夕心脏骤然一紧：新阶段？
还好，短期内暂无性命之忧。大长老平静道，他的事情我还需要继续推演研究，但愿是我想多了。
话音稍顿，语气添了几分沉重。
幽冥宗之内，现在有精力和时间的，能出手相助之人寥寥无几。齐笑不知暗中谋划什么，机阁交到他手中，层出不穷生出事端。
“您的意思是这个赵德全是机阁的人？”林夕默然，果然这个回春丹是从机阁流出的。
齐笑，机阁现任阁主，昔日二阁主，上代阁主亲传弟子，宗门武力顶峰，当世顶尖修士，足以和剑无双鏖战两百招不落下风。
林夕心念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我现在杂事缠身。大长老睁开双目，我需要寻一处安静地方梳理脉络。
您打算去往何处？
赴两个饶约。鸩羽，还有周老三。
林夕愣了一瞬：周老三？
便是你们的国师。大长老唇角微微牵动。
国师邀您会面，但坚持不可在京城之内。
大长老颔首，地点敲定了？
明日早上京城外三十里，落雁坡，一处废弃已久的机阁旧据点。
大长老沉默片刻，淡淡一笑。这笑意十分难得，带着一丝久远的怀念。
果然一如既往谨慎。我欣赏他这份心。他话锋微转，算了，这里人多眼杂，确实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跟周老三间的关系。
林夕没有接话。
大长老自袖中取出两只瓷瓶，一只抛给林夕，一只自行收好。
这一瓶，交给安宁姑娘。一日一粒，也是七日为一期。他吩咐道，鸩羽配置的毒方，我带回宗门拆解研究。明日落雁坡，我要见到他本人。
弟子明白。
大长老转身朝着院墙迈步，走了两步骤然停住。
大长老？您不在此休息一会再走吗？
大长老没有回头，声音随风轻轻飘来：今日解毒的过程，你全都看见了。
林夕心神一震，瞬间领会他所指何事。以清水逼毒，那超脱凡俗的手段，她全程旁观。
您这般付出，何苦？只为一名凡人太妃——林夕声音微微紧绷。
凡人寿命自有命。大长老缓缓作答，我出手救她，不因她身份是太妃。
他顿了顿。
她身负大功德，大气运。语调平淡，仿佛在诉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这般之人，命不该绝。道早已为她预留一线生机。
林夕沉默良久，轻声发问：太妃是身负造化的凡人？
大长老没有回应。
林夕识趣不再追问。她清楚，再往下探寻，便是不可窥探的机。
院墙边上，大长老身形再度朦胧，缓缓消融在月色之郑
清辉满地，只剩几片落叶随风盘旋，林夕独自立在院中，低头凝视掌心瓷瓶，久久不语。
偏屋之内，沈惊戈依旧坐在椅上。
指尖反复摩挲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大长老触碰之时那一缕灼热。
他反复回想老者临走前那句低语——古怪。
安宁在府内顺着回廊缓步走来，望见林夕孤身伫立，手中攥着瓷瓶，神色恍惚。
林夕姐，沈惊戈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林夕回过神，转头看向她，将瓷瓶递上前。
大长老留给你的。一日一粒，连服七日。沈将军找国师安排一下会面的事宜。
安宁接过瓷瓶，拔开塞子轻嗅。一股清浅香气漫开，如同雨后幽深竹林。
这是什么？
调理身体的丹药。具体药效，长老未曾细。
安宁收好瓷瓶，抬眼打量林夕：林夕姐，你怎么不跟沈惊戈一起去见见国师？
不必了，国师忙，将军传话就好了，我今救治太妃累了，回来还要给你送药。林夕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她现在不知道要不要去见国师。
她转身走向自己居所。安宁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又低头看向手中瓷瓶。
月光落在瓷身，泛出一层莹白微光，像一道无人能够解开的谜语。
京城深处，一间昏暗密闭的屋。
鸩羽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传讯玉简。玉简之内只有寥寥一行字迹：
明日，落雁坡。千面圣手要见你。
鸩羽唇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五指微微用力，玉简碎裂，碎片散落地面。
千面圣手。他低声呢喃，眼底掠过一丝兴致，见我？那就打个招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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