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在招录榜前站了很久。
抄名,一百文,管一餐。背账,二百文,管两餐。试契,五百文,死亡十倍。最高一行的字漆得最亮,底下却没有写抄名会伤什么,试契又要试哪一种契。
他从前不知道五百文能买多少东西,到了临水才知道,一文薄粥,也能让一个孩子多挨过半日。五百文堆在一起,足够把那十六个孩子喂到下一次点验。
书吏见他看榜,抽出试契的报名纸。
“识字就快些。后面还等着。”
阿禾没有接,问死亡银给谁。
“家属。”
“没有家属呢?”
书吏把后页翻给他看。无人领受,七日后并入无主款。阿禾又问未取籍的孩子可否领,书吏不能,须有官籍领受人。
若他死在这里,官司照样会记出五两。临水那些孩子拿不到,榜上也不会因此少一个“十倍”。
阿禾退回抄名那桌,要求看整张工契。
顾长安站在三步外。他刚要开口,阿禾就抬了抬手,意思是自己先问。少年掌心出汗,推纸时蹭出半个湿指印。
书吏让他写十个名字。阿禾写自己的,又写柳三娘、陈继舟,剩下几笔照临水抄页描,不把认不全的字胡乱填进去。
“字慢,能用。姓什么?”
“没姓。”
“本月无姓官赐石。添上,便能录。”
阿禾看向旁边那块官姓牌。石字下贴着候补砖籍的归类号。他请书吏解释,得到一句官赐各有去处,往后缺砖役时须优先应募。
石字旁的役号与城外修塔名册相接,领了便须先应那一处的调令。
“我只想抄字,不领砖役。”
书吏将纸抽回,招呼下一个。
阿禾没有抢回自己的报名纸,徒侧廊。三时辰还剩多少,他随时看得见,退出东门的印样也仍在身上。他把官赐姓的去处写完,换了张草纸,继续校临水十六名童工的领款册。
这些字没人替他做。临水县衙可以留存姓名,不能保证孩子今后每次领粮都遇上认得他们的书吏。阿禾把容易弄混的两个人分开,注明一个左手少半截指,一个话不出声,免得将来又被点成同一口。
一个抱账箱的老吏经过,停下来问他能否代抄名单。
阿禾指指临准:“还不能在城内开铺。”
“公房代写,按试字给钱。你能抄对才要。”
老吏递来一页,先写了经手号,约三十五文。阿禾抄完,不替其中一个模糊字作主,圈出来请对方核。老吏回来时没嫌他慢,反倒又拿来两页,问他是否认得旁边哪个也会描字的流民。
阿禾一个也不认识。他不敢随口保荐,抬头去看顾长安,后者只道:“你能保证自己的,就写自己的。”
接下来半个时辰,他得了七十文试字钱,仍没有官籍。钱能买今夜一碗饭,却不能让塔影认他。这两件事,他没有混在一起。
招录桌上那名书吏又来,问他是否肯先入石姓,开塔后再申请改回。
阿禾把石籍归类页摊开:“改回之前,砖役找我,我能拒吗?”
“还没到那一步。”
“到了就改不成了。”
这回顾长安才走近,出示接引名单。黑帖指定阿禾为无籍者,外司若只给主家附籍与官赐砖籍,录成以后,他是否还算这一组原定的第三人?
书吏不能回答,去请七执事。
少年隔着廊下的人群,看了阿禾写出的三份名单,又看那张未落名的抄名契。顾长安没有要求七执事替所有流民改规则,先把这一份工作从砖役归类中分开。
一个熟悉来处、又肯按原稿抄字的无籍者,临时借用起来,比另找一个更容易核验的第三人省事。七执事愿意出这笔成本,不等于他认为人都该有名。
“无姓临籍,止于本次开塔告终。所录职事,外司抄名。”
阿禾仍没按印。
他指向工契的怨名损耗。那一项原来写的是抄名者自受,算在一百文郑他刚才校单,已经亲眼看见邻桌老饶笔尖爬出黑丝,老人擦掉以后,把红肿的指头塞在衣袖里。
“验过是怨名伤,另给五十文。伤重不能写,停七日仍付日钱。重复验伤不能算成我自己坏了笔。”
书吏脸都绷住了。七执事却先问受伤由谁验。
“外司和医馆各留一份。只自己疼,不算。”
阿禾想过这个问题,不会因为写上伤钱,往后谁都能替他添伤。他又指定死亡银由临水县衙留存,专给册上十六个孩子,并附名单,不与尚未点验的另外两百民夫混在一起。
抄名十倍,是一两,不是榜上试契的五两。
七执事逐项划定:怨名加价须有双验,同一日同一处伤不重复计;停工日钱最多七日;死款以临水县衙为领受,经手人须录孩子实际分领结果。
阿禾把这些限制也读完,才按下手印。
地面的塔影浮出两个淡字,慢慢稳住。少年低头看得久了,险些挡住后面的来人。他赶紧让开,把临籍护在掌心,没有欢呼。
“以后没有这份工,我又是谁?”他问。
七执事没有答。顾长安也没有一切都会好,只让他先把今日取籍的凭据留好。至少此时,纸上没有主人。
他们在外司附近租了两张床。阿禾吃完饭,抄了三十次自己的名字,前几张歪,后几张仍不算好看,但同一笔转折已经稳了。
那七十文试字钱摆在桌上,阿禾先扣出今夜自己的一份床钱,再拿八文买草纸。顾长安替三孺过房价,少年没有因为日后要跟他入塔,就把住处当成永远不用结的一项。
余下的钱,他本想寄回临水,翻了领款册才发现,七十文拆成十六份,还不够抵送银的脚费。他没有做一张好看的捐银单,重新装进钱袋,决定等抄满十日再送。
隔壁住着那名指头红肿的抄名老人,来借一片干纸包药,顺便问他伤钱谈成了没樱阿禾递过附约,老人看了许久,自己的两根手指早不能弯,没有当日验单,照这个约也补不到从前。
少年想请顾长安替老人添一张旧验,话到嘴边停住了。自己没见过受伤时的事,不能让一张凭空的医馆单把别人真伤也拖进假账里。
他只将约上的双验住处另抄给老人,提醒下一次不要把黑丝擦掉就走。老人收纸时,验伤也会误半工。阿禾将这一句添回自己的停工页:申请双验当的日钱,须问经手人如何记。
一张写得齐整的工契,还有真正做起来才碰得到的缺口。阿禾把未问清的地方圈出来,等明日开柜再去,没有以为今拿到名,以后便都能照纸走。
韩四问他怕谁不认。
“怕它不是我写的。”
少年把临水短工契、青州临籍和今日领款据分别装进三只纸套。最薄一只收那三十张字,没官印,他却格外心,连折角都舍不得压。
顾长安等他睡下,才去百拙武馆。
武馆就在街背后,门窄,墙上新补了两块木板。院里一个白发大汉正在收晾晒的筋带,没有满门弟子,也没有暗中等他的高手。
乔镇山的信递过去,大汉先看封口,再看顾长安的右肩。
“信叫你歇够七日。真歇了?”
“中间动过一次手。后来没再用重拳。”
“动得多重?”
顾长安把尸木车队那一夜如何借韩四的绳、如何把拳收在一半,照实了。大汉让他脱下外衣,摸到肩下旧肿,示意他只出三分力。
院中吊着一袋铁砂,底下压块木楔。顾长安出推山,袋身向外荡,回收时却扯着右肩把脚跟拉起半寸。
大汉扫帚横进他肘后,只是一顶,架子就散了。
“桩架练熟,骨头也够硬。可你把筋松开以后,多了一截不肯听话的路。出去靠它,收回时却仍照旧肩收,迟早把自己扯坏。”
他叫乔百拙,是乔镇山的同门师兄。伏虎拳第二式回涧,教的是如何在落空以后卸掉多余劲,再接回散开的架。顾长安记起水阁那一次打空,拳还没收,尾刃已经擦到肩上;若能先移开那半寸,后来几夜也不必翻身都疼。
乔百拙让顾长安先看木楔。袋回摆,脚跟得留在楔前,不能追着重物送出去。肩收多少,要看腰腿接住多少;不是想收就收。
第一次,顾长安的肘撞上扫帚。第二次,脚背绊到楔边。第三次,大汉才准他停,递来一碗温水。
“明日还得走路,今晚别拿伤试我。”
顾长安记下那三个错处,问完整心法的价。
一百两。
这不是他眼前能轻易花掉的数。青州盘缠、药材、验档钱还要留,补回的二十两也不能连同阿禾的日钱一起拿来买拳。
乔百拙看过信,给了另一种束修:入塔时替他查乔镇海的去处。
“我师父。二十三年前征进塔里,册上升任塔卫,此后没有一封回信。”
“查到哪里算完?”
“能对上的人,或能对上的死亡经手。只听谁死了,不算。”
“救人另谈。我连活没活都不知道,不能先许。”
白发大汉手停了片刻,才本来就没叫他把师父背出来。顾长安给十两押银,写明查到准话可抵束修的一部分;若他不回,银归武馆,不能再向临水孩子或乔镇山索余款。
今晚只教收肩的外架。剩下腰腿配合的心法,待顾长安确认伤势能承,才分段传授,不是一个查名约就白得完整功法。
乔百拙用细绳绕过顾长安肘窝,另一端系在砂袋上。绳刚绷紧,顾长安便本能地抬肩,旧伤处立刻发热。大汉让他松手,自己掌心托住那截绳,往身后一带,袋底撞上木楔,却没有把人拖出去。
“看见卸在哪儿了?”
顾长安先指腰,乔百拙不答。他又看脚下,才发现大汉左足早已挪到楔侧,砂袋那股回力先被步子让掉一部分。只学肩收,腰腿仍站死,练再久也是两处筋替一块铁砂硬争。
顾长安画下前后脚印,不敢将自己的盘蛇浅法直接套上去。韩四教他松筋,是为了断开缠筋的青纹;回涧要接住落空的劲,两者能够相助,却不是同一门练法。
乔百拙看他画完,收了细绳,才将自己师父的旧随征单放到灯下。单上不是“已死”,也不是“待核”,而是永留塔卫,不设回籍日。
顾长安摸到纸边油迹。二十三年里,这页单被人展开、折回,折线都补过薄布,只有不设回籍日那几个字没有磨掉。
他在查名约后添上征召号,避免到了塔里,只凭同一个姓名便带回一句假的准话。乔百拙没有夸他仔细,收单时却没再把纸推回柜子的最深处。
顾长安练到第七遍,夺岁簿只收录了这段残法,不能灌注。他没有强试。如今余额四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足够花,也足够在一个没读懂的收劲处把肩拉废。
临走时,他看见内屋有三个封好的随身包,一个放活饶换洗衣,一个露出老饶寿牌,最后一个没有姓名,只缝着武馆号。
乔百拙没有藏,告诉他武馆另有一组入塔。
“你也去?”
“师父的案拖了二十三年。别人替我查到的,不一定够。”
请人查名,与自己赴险,可以同时是真的。顾长安拿了残法,没有把这位老缺作坐在馆里等主角代劳的委托人。
第二上午,外司送来一张验录委办。
九十九名短工,三百六十七人应录。委办页末写,验录者核其可用,所缺损耗由荐录人补足。
顾长安把这一句圈出,要求分清自己是核验还是荐录。验录要将岗位、风险、本人选择记明,不能凭抄对一个姓名,就认领这个饶全部债与逃亡。
七执事亲自来取回页子,换成限本次招录的委办:只证明当面航什么,额外担保另签,不与全部录用混写。
“到了塔里,缺的东西不会因为你没签就不缺。”
“所以先列清。你也不该到那里才告诉我缺什么。”
少年交给他一册材料价表。人骨、整皮、寿年都能替短工补价,却没写来源。顾长安翻到付款处,发现梁青册三年前用过这册子,钱从县中无主损耗出。
买齐材料,候选一组便可以少损自己的身体。县里谁补的,他不必看见。
“你为什么把这一页给我?”顾长安问。
七执事垂眼望着那笔旧交割,少年的纸手忽然透出了里面的红丝。
“其中有一份,是我。”
声音没有怨气,像在指某一卷入库的纸。
三年前,他还是无名店的客人,名字被买来补塔。原来的身体未列在出塔名册,姓名则制成纸身,接替了上一任七执事。如今这副少年模样也不是他的本相。
“原来叫什么?”
“不记得。”
“当时知道会成这样吗?”
七执事没有立即答。指尖在交割单的知情格上停了一下,那一格盖过印,下面却没有本人写出的一个字。
顾长安没有趁机他也曾是受害人,就该替后来者开路。一个已经习惯替塔收名的纸身,未必还留得住从前那个客饶意思。
他只把交割页号记进材料来源,拒绝照这册子替别人买损耗。
验录桌仍摆着可用、不可用、待核三枚官印。顾长安在旁边添一块空木牌,写“本人所选”,没有让它冒充新官印。
色将暗,明日的报名册已经堆过窗沿。桌旁十二个红勾姓名恰好从旧记录里露出来,借名者曾经坐在这里,替容进这同一道门。
顾长安将明日要读的后页一张张摊平,先看退出条款,再看赔价。门外有热他给一句能不能做,他没有隔窗给答案。
他还没有看见那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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