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夜,水牢外的脚步离开以后,顾长安把那张行程单铺到石床上。
历纸上注明九月大。到十月初九,还有二十八日。临水到青州官道九百六十里,轻车十二日可到;绕开山契驿则要十八日,遇雨还得加。他圈定九月二十二出发,留十一日养伤、备药、查尺;赶在十月初四抵城,不拿最后一日赌城门肯不肯开。
陶郎中来时,先看霖上黑帖,又看肩头伤。
“帖子不用我治。肩要先治。”
他用铜签沿肩胛、肘、腕逐一敲过,敲到右肩时让顾长安闭眼举臂。臂能举,升过胸口便向外偏。水阁那一尾留下的瘀伤还没消,腕上的旧裂也经不起突然扭转。
陶郎中在伤处各画一笔药线,开出三日静养、六副壮血药和两次砂浴。药要先付十二两,吃食另计。陈三更借出后院水牢,另拿六十斤铁砂来,只练坏墙要赔,没问顾长安为何肯花这笔钱。
夺岁簿里有五十八年二月。
顾长安看着那行字,把伏虎桩和锻骨篇并列写到册上。水阁临战投入的五年练成的是桩架:落脚、卸力、转脊,怎样把现有的身体用得更准。骨膜没有凭那五年长厚,伤口也没有愈合。推山仍是乔镇山教的那一式,多次实战让他敢用,却不等于所有拳路都练完了。
“架子会了,梁木还薄。”韩四听完只一句,“先补木。”
顾长安没有立刻动用修为。前三日,他只按陶郎中的药线走最慢的桩,一轮不足百息,出汗便停。阿禾记每次脉数、尿色和出汗后的手抖,记得比旧日做工还细。九月十四,四十七名案中饶催验文书送来,限七日内回复。顾长安躺在床上看,没因此多打一次拳。
药铺缺一味赤骨藤。店主洪水冲了南仓,新货至少五日,柜里那半匣已经给一名断腿船夫留着。顾长安没有借陈三更的名头插队,让陶郎中把方子拆开,能先养赡照买,须借赤骨藤深入锻骨的那一段暂缓。
韩四走了三个铺子,最后拿回来一束带盐味的藤根,比市价贵四成。那是船工自留的跌打药,原本担心冬季断货,不愿卖;韩四添价,才凑够四次浴。
“再要,不保证樱”他,把收条扔到床边。
顾长安按票付银,没有因为药能让自己多扛几锤就许诺日后救那个船工。付钱换药,已经是眼下能够兑现的事。阿禾另记下四份药的分量,准备把最深的几次灌注排到药力够的时段。
铁砂也不是无来历的东西。陈三更从渡口扣下的妖材中借出六十斤,每袋都有封签,水牢门边挂着借物单:砂可损耗,杂质必须留样,余物还库。顾长安问为什么修一间水牢也要记得这么细。
“县里缺钱。”陈三更道,“拿去卖能补堤,拿来给你练也得得过去。以后有人问,我不能只你是帮过我的人。”
顾长安在借物单上补了一行价,按市值担损。签完以后,陈三更才把钥匙交来。他带人拆了牢内腐烂的木床,陶郎中则留下薄床板,用来听每次练后身体压上去的声音。谁负责什么,写清楚以后,反而不需要一遍遍客气。
九月十五晨,陶郎中刮去肩上药膏,瘀色已从紫黑转淡黄。腕骨敲过没有闷音,举砂袋时药线也未往两侧扯开,才许他进浴。
第一月修为投下,气血像被一把细锤从骨面敲进骨缝。顾长安脚底本能一紧,韩四立刻用竹条抽在脚踝上:“圆满架子也能站错。别拿会的去压不会的。”
顾长安松开脚趾,震动从胫骨过膝,沿腰脊散进热砂。一个月停下以后,额头汗珠细如针,指节里则有持久的酸胀。陶郎中摸了脉,让他喝完一碗牛筋汤,睡到午后再练。
第二次投入三月。第三次只用半年。每次结束都要重新听骨,铜签若传出短而涩的尾音,当日便停。药力薄了就换浴,不能把同一锅已经变白的汤当作还没用过。顾长安看得出韩四心疼药,自己付的钱更心疼,可没在这上面省。
阿禾问过他,能不能不用铁砂,只坐着练。
顾长安让少年看食指关节上的血点。气血知道路以后,仍得靠震骨让骨膜适应;只把经验塞满,身体能记住一万次受力,也可能在第一万零一次用自己的薄骨去照做。
十五日晚,累计已投入八年。最先一月、三月,加上之后分段的七年八月,顾长安在心里逐笔勾过。阿禾记的是实际进浴、出浴的时辰,不知道那几段静默里究竟跨了多少寒暑。
【伏虎桩·锻骨篇:成。】
顾长安没起身试拳。右腿刚离砂,膝下便跳出一片血点。他趴到铺着粗布的木床上,汗水把布浸透,手指伸出去想摸水碗,够了三次都没够着。
陶郎中把水督嘴边:“骨撑住了,筋肉没跟上。明日若再练,先坏的不是你以为最弱的地方。”
顾长安在八年后画一道横线。当晚吃下四碗肉粥,胃仍空得发痛,半夜又醒来喝汤。经验里跨过的寒暑没有替他吃饭,这些亏空都压在今日的筋膜与气血上。
《盘蛇易筋篇》放在床头,已被他翻得书角卷起。
回蛇渡血曾救过韩四,教的是如何把散乱气血引回一条安全的路,不能直接拿来承接整副锻骨架。要补那一层,仍须从篇首三条筋路学起。顾长安让韩四先拆:腕、肘、肩的气如何经过骨侧,哪些地方能退,哪些地方一退就牵住脉。
“你练过这一本?”顾长安问。
“练的是断山门的散筋法。沈家的字眼看着相近,细处有两处不同。”韩四在图边点零,“别把我借来的身体当作这书没毛病的证据。”
顾长安将三条路另抄一页,先徒手走十遍,再投入七日。
第六次收筋时,桌上的青尺轻轻震了。
阿禾正记录脉数,见尺无风转了半寸,忙敲石床。顾长安停止送气,腕内已经浮出青色细点。点没有钻到深处,却和书脊上的一根青丝同向亮起。
韩四挑开装订,把线放到白碟里。线沾上药汤,显出许多比蚁足更细的齿,每个齿对应图中一个转折。原书字图是真的,线也不改功法;它只在练到关键处时记下一份筋路,山契司往后若要锁人,就知道气该从哪一节截。
“直接拆了。”阿禾道。
“可以拆。拆完不能因幢作路就适合。”顾长安答。
他把青丝另行封存,书页拆开,不留假线伪装未曾看过。对方既能借官器探筋,再用同一本书做饵,反而可能漏出更多。顾长安将书上既有路线、伏虎筋架和韩四的散筋法逐点对照。
陶郎中不懂拳谱,却能以银针标出几处大筋。韩四负责试走最浅的一段,到了肘窝便停,两次试验都在同一点绷紧:伏虎承力时要扣住,盘蛇却要先松。如果两路同时跑,顾长安的筋会被自己拉断。
顾长安想请韩四再走过肩,韩四却把抄页推了回来。
“我不试这半寸。”
“因为旧伤?”
韩四从怀里取出断山令。三盏魂灯中,一盏正沿令裂缓慢游走。归仓印虽然没了,被扣三十七年的气血却已随多数门人归乡;他如今用的是自己残存的身,不是水阁里暂时回到壮年的那一副。再拿它试到肩头,若把令中的余气牵出来,就不知道会损哪一盏灯。
顾长安把那一段改成自己徒手试,先不用劲,只让陶郎中以指腹追着筋路摸。试到第二次,指头便麻,明绕骨路线比图上更窄。他把半寸改为骨侧能容下的实际距离,连同这个失败一起画在纸边,没让夺岁簿替自己隐去。
“你不怕慢?”韩四问。
“怕。更怕图画得好看,身体按不进去。”
阿禾负责复核抄页,见一处红线偏离原图,拿针扎出标记,又在旁写明是谁提出、谁试过。他不懂筋路,至少能阻止顾长安练痛了以后把错记成另一处。那张薄纸换过四次,直到旧图、针位与试走结果相符,才压到石床中央。
顾长安把“松先于扣”的顺序画在抄页上,又将侧过骨棱的那半寸路线标红。夺岁簿能够替已读懂的段落积累练法,不会把一条没来源的乱线变成真功。他确认这两处改动都有旧图和散筋法对应,才尝试投入三年六月。
意识里的练习并不顺利。起初百余次,力到肘便散,更多时候半松的筋架让拳未出先踉跄。再往后,静时养筋、临接敌时先卸半分、伏虎随后送力,三次动作渐渐能压进同一口呼吸。经验让他知道怎样做到,肉身仍会在做得太快时抽痛。
【盘蛇易筋篇·第一层:入门。】
顾长安伸手绕过木桩,以三指扣住桩后系着的麻绳。腕筋松时能换角度,绷紧以后又把绳拉回胸前。木桩没有爆开,他的左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韩四摸到肘后,敲了两下:“这里少一处卸力。临时改的路就有这种债。”
顾长安把症状记下,试到第六次便停。往后这一路最多连用五次,再换伏虎直架;未经新验证,不拿更多修为去强磨同一个缺口。
九月十七,血点退了,陶郎中再次准许砂浴。顾长安分三日补入五年四月,锻炼肋骨、掌指骨和先前不敢深震的肩胛。四份追加药浴分作十七日两次、十八与十九日各一次。每次从较弱处起,遇刺痛便换另一节,不为凑年数把伤过的腕反复锤一遍。
九月十九暮,最后一阵骨鸣从腰脊传到足底。
【伏虎桩·锻骨篇:大成。】
【剩余有效修为:四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
共花十三年四月锻骨,三年六月盘蛇,加七日试校一月按三十日折算,余数逐笔验过。顾长安另将年月记在私册,阿禾封的是实程与药量,陶郎中只封脉案。他们能核今日的身体,不必也不知道他如何省掉那些年月。
锻骨大成并未踏入易筋境。盘蛇第一层只是补承力和变化,后面怎样炼筋、怎样换血,他手上有书,却还没有验证完药材和身体条件。顾长安没有再花修为。当晚静卧时,脊背里的微震还在一节节向外散。
乔镇山的信恰在次日送到。信附百拙武馆地址,另写一句:锻骨深练后至少养足七日,再动换血念头。这一轮深练刚过一日,距启程还有两日,余下的休养只能在车上补齐,不能赶路同时练强眨
韩四看了“百拙”二字,低声骂了一句。
“认识?”顾长安问。
“打过一场。”
“谁赢?”
韩四把信反扣在桌上:“去时记得先付束修。那老东西认银子。”
水牢深处的响声打断了二人。
那里关着河伯仓留下的一具水尸。它原先伏着不动,自青尺先前收到临水水损案单以后,便开始隔半个时辰撞门。陈三更已经用三重铁栏锁住,尸身每碰一次,便从嘴里吐出一个人名。
梁绾。陈三更。魏氏。阿禾。
陈三更拿来水牢旧册,尸身入牢已有九年,腕内烙印与一名失踪镖师相合。镖局送过认尸单,河伯仓却以押物未清为由扣下,后来县衙把尸身转来作了镇水的看守物。残存筋劲来自生前易筋,没有能供夺岁簿收取的完整妖魄。
顾长安另抄镖师姓名,压在牢门外。他若不得不碎尸,往后也得告诉家属碎的是谁,不能只写一件旧水损。阿禾看完问能否现在放走,陈三更摇头:身上催案契还会扑活人,得先找断它的法。少年把姓名牌系紧,没有再以为开一道牢门便能把所有事情结束。
案单共四十七人,罪名分别是盗官物、擅改籍、私夺照契眼、无籍冒名。最下方要求持帖协查七日内查验,过期先按失职撤去准入文。
“拿我们的伤病作期限。”陈三更看得发笑,“倒算得准。”
他要先碎尸,顾长安请他留一刻钟。水尸额头有案件牵引,尸身是已经死去的易筋武者,只有残筋还按旧习扑人。把它留住,可以试新架,更可以看催案如何落到活人名字上。
他们先放下一层铁栏,尸身仍以腰锁牵着。顾长安避开正面,用侧步让它一爪掠过,再试盘蛇松筋。卸得早了,右肩被擦出血;第二次只卸半分,力从肩旁滑过,伏虎架才完整送回。
尸身撞在铁栏上,栏没坏,它肋下积水却炸开一处。他连用五次便停,换直架扣住尸肘,韩四随后重新收链。没有斩杀,没有修为,只有右肩一道新伤和一页能用来判断缺口的记录。
“能打易筋?”陈三更问。
“一个死了、不懂改招的。若活的也这么站着让我试,才算。”
水尸回牢后,额头牵引依然催动。顾长安试着把青尺离远,尸身仍在同一时刻撞门;催案并非七执事亲自看着,是塔内旧页按时执校他不把石牢当作训练场再放一次,只用纸记下每轮间隔。
在案单附页写“调取原告特许存续文书”,青尺停催半日。再写“核河伯仓原址是否尚可送达”,又多一日。延时不是随便添字,每项都要有实际调查,不做便会反记拖验。
顾长安选定九月二十一在县衙公开查验。陈三更负责请四十七人,陶郎中负责让顾长安那日能坐到堂上。阿禾抄完传告,水尸忽然不再撞门,望着石缝,发出一句与催案全然不同的哑声。
“原告……早死了。”
顾长安没有立即写成证词。尸身只五个字,谁死、何时死、和这桩案是什么关系,都得另验。
他把原告栏那三个字圈起来:河伯仓。要去青州,先得把临水最后这一笔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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