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髓虫弹起时,顾长安只来得及偏头。
惨白虫身擦过脸颊,带走一线皮肉,撞在木栏上。几十条细足同时抓挠木头,沙沙声密得让人牙酸。
顾长安摸到满手血,心也跟着沉下去。
系统它危险程度低。
可所谓低危,只代表它在妖物中最弱,不代表一个凡人挨得住。
木笼不过丈许见方,退两步便是岩壁。地上除了烂草和尸体,只有半截木槽、一个破陶罐。顾长安扑过去抓起最大一块陶片,虫子已经再次弹射,直奔耳孔。
他挥手砍空,肩头骤然一痛。
食髓虫落在衣领上,细足钻进皮肉,顺着颈侧往耳后爬。那张婴儿脸贴得极近,嘴缝里探出一截发黑口器。
顾长安不敢乱抓。
抓不中,它就会钻进耳朵。
“撞墙!”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顾长安没有犹豫,侧身狠狠撞向岩壁。
砰!
半边肩膀当场麻掉,夹在肩与石壁之间的食髓虫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剑顾长安左手隔着衣服死死按住虫身,右手反握陶片,照着哭声最响的地方猛扎。
第一下刺进虫腹。
乳白黏液溅了满手。
第二下仍没中头,几十条细足抓得手背血肉模糊。
顾长安咬紧牙,第三次将陶片捅进那张皱巴巴的脸,仍不放心,又连续补了三下。直到虫身彻底软下去,他才将东西甩到地上,靠着墙大口喘气。
脸颊、肩膀、手背都在流血。
一只“低危”妖物,差点要了他的命。
【斩杀食髓虫。】
【夺取有效修为:十一日。】
【是否灌注?】
“灌。”
一股暖流从胸口散开,像寒夜里喝下一口热汤。它没有治好伤,也没有让顾长安突然拥有神力,只是将这具刚死过一次的身体往回托了一点。发虚的腿稳了,急促的呼吸缓下来,握拳时也不再全无力气。
十一日修为,不多不少。
仿佛另一个人扎扎实实苦练十一,再把所得完整塞进了他体内。
面板随之变化。
【宿主:顾长安。】
【境界:凡人。】
【下一境:炼皮。】
顾长安又试了几件事。
他先在心里“修复伤口”,面板没有回应;又问十一日能否直接换成炼皮境,依旧没有动静。直到他试着让暖流集中右臂,体内那点力量才稍微偏转,却只让肌肉更稳,伤口仍旧流血。
这东西不像许愿池。
修为就是修为。没有功法,它只能沉进最基础的气力;没有药,受伤便得自己熬;真被咬穿喉咙,攒一百年也来不及用。
顾长安反而踏实了一点。
越是没有白送的好处,越容易判断边界。最怕的是系统今替他疗伤,明突然要一条命做价,而使用明永远写着“以后便知”。
顾长安从原主记忆里找出一点模糊印象。世上武人先炼皮膜,再熬筋骨,可原主是个连武馆门槛都没摸过的穷书生,具体怎么炼,一无所知。
他没有因此失望。
功法、兵器和机会都能再找,前提是别死在第一夜。
“还活着?”
先前提醒他的老者坐在隔壁笼郑约莫五十岁,灰白头发乱如枯草,左耳缺了一块,右手也少两根手指,身形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暂时。”顾长安抹掉手背虫浆,“刚才多谢。不然我耳朵里就要多个住户。”
“那不叫住户。”老者道,“食髓虫钻进脑袋,头一日疼,第二日开始忘事,三五后人还喘气,脑子已经空了。”
顾长安看了一眼系统的低危判定:“您怎么称呼?”
“韩四,青石村采药的。”
“顾长安,云溪县读书的。”
韩四扫过他的衣衫:“赶考?”
“本来是。”
“如今省路费了。”
顾长安沉默片刻:“韩叔话挺吉利。”
韩四靠回石壁:“在这儿待久了,没几句吉利话可。”
顾长安低头看虫尸。十一日修为是真,刚才那份凶险也是真。若能再杀几只,他也许会更快踏进炼皮;可只要有一只没压住,修为再多都用不上。
他压下立刻找虫的念头,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骨涧。”韩四答,“红衣那个叫红娘娘。附近山村每年交人,她自己也截商队。抓来的人一部分吃,一部分养。”
“养什么?”
“生气。”
韩四得很平,像是在一味药材的长法。红娘娘隔几日便来吸一次,不会第一回就把人吸死。等气血稍微恢复,再吸第二回、第三回。撑不住的病死,虫子吃髓;熬得住的便一直用,直到肉也失去价值。
顾长安再看洞中木笼,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何瘦成那样却还活着。
不是妖心软。
是死人只能吃一次,活人可以反复榨取。
没过多久,洞外传来车轮碾石声。
一只尖嘴黄毛的妖推车进来,脏短褂外系着一串钥匙。它将车中灰褐色糊物舀进木槽,酸腐气立刻弥漫整条洞道。糊里混着菜根、皮毛、碎骨和发黑内脏,几条白虫仍在蠕动。
“吃!都给爷爷吃!”
黄皮妖边倒边骂,“谁再饿死,娘娘又要怪爷爷不会养货!”
推到第四只木笼时,里面一个少年多伸了一次手。黄皮妖木瓢一翻,照着指骨敲下去。
咔的一声。
少年不敢叫,只把断掉的手指缩回怀里。
“一笼一瓢。多吃一口,后面的货就得少一口。”黄皮妖得理直气壮,“规矩懂不懂?”
顾长安记住了它舀食的顺序,也看清车底还有半桶没有分完。所谓不够,并不是真的没有,只是黄皮妖会把剩下的带走,或许拿去喂别的东西,也或许换酒。
妖窟的规矩不是为了公平。
是为了方便管事。
轮到他们这笼时,黄皮妖闻见虫浆,嫌恶地捂住鼻子:“又生虫?死东西也不扔,晦气。”
它没有进笼查看,只用脚将木槽踹近一些。
顾长安低着头,把黄皮妖怕脏、懒得清点也记了下来。弱点不一定是修为上的。只要对方会偷懒、会贪、会怕担责,流程就会有缝。
木槽刚推进笼,一名男子便扑上去往嘴里塞。其他人紧随其后,没有争论那东西能不能吃。
不吃,下一顿也许就等不到了。
顾长安盯了片刻,抓起一把送入口郑第一口酸得胃里翻涌,碎骨硌在牙缝间,他闭眼咽下,又吃第二口。
韩四看了他一眼:“刚来的都吐。”
“我争取今毕业。”
同笼还有一名昏迷的妇人。她嘴唇干裂,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顾长安留了两口糊食,用破陶片背面一点点压进她嘴里。
韩四隔栏看着:“自己都未必够吃,还管别人?”
“不是白管。”顾长安摸走妇人发间一根磨尖的骨簪,“她若醒了,簪子归我;醒不了,我也要。”
话得像交易,手上却没有因为对方昏迷便多拿。骨簪比碎陶片细,正适合扎虫头,也能试锁。
韩四没有夸他,只道:“她若是装晕,醒来第一件事可能就是抢回去。”
“那明人还活得有力气。到时候再谈。”
妇人夜里真醒了一次。她摸到空掉的发间,先是惊恐,听完缘由后盯了顾长安很久,最后沙哑地:“借你。出去还我。”
顾长安把这句话记住。
在妖窟里,一根骨簪也是有主的。
顾长安不想习惯这种东西,但更不想因为嫌恶耗掉体力。吃完后,他从槽边捡回一块发黑碎骨,连同杀虫的陶片藏进草席。
夜深以后,隔着两个木笼的尸体下又钻出一条食髓虫。笼中女人立刻捂住耳朵,所有醒着的人都往远处躲。
顾长安也没动,只盯着那条虫消失的方向。
别人躲,是因为杀它只有风险。
他却能拿到修为。
留在笼里早晚会死,主动找虫同样可能死。两条路都危险,至少后一条还能积攒一点翻身的本钱。
顾长安从尸体上割下一块腐肉,放在靠近木栏的位置,自己握着陶片徒阴影郑
韩四睁开眼:“你做什么?”
“钓点东西。”
半个时辰后,一只较的食髓虫循着腐味爬来。顾长安等它低头啃食,陶片猛然落下,先压虫腹,再用碎骨卡住它弹跳的后节。
虫子仍抓破了他的手腕,却没能靠近耳孔。
【夺取有效修为:八日。】
第三只来得更晚,也更狡猾。它根本不碰腐肉,入笼便扑向活人。顾长安被咬中臂,和它在烂草间翻滚数圈,最后拿膝盖压住虫身,连续刺了七下才听见提示。
【夺取有效修为:十二日。】
三十一日修为入体,他仍是凡人,力气和反应却明显强了一线。
韩四从头看到尾,神情像在看一个脑子坏掉的人:“旁人恨不得钻进石缝,你把虫往自己笼里引?”
“反正留下也会死。”
“所以找虫咬你?”
“我没准备让它咬。”
“有区别?”
“还是有的。”
顾长安没法解释系统,索性让对方把自己当疯子。他没有继续。右手已经发抖,臂伤口也开始肿,再来一只,谁吃谁很难。
韩四却没重新闭眼。
“你杀第一只时,动作全是乱的。第二只知道先卡后节,第三只甚至会借膝压腹。”
“人总得长记性。”
“长得太快了。”
顾长安抬头,与他对视。
韩四的目光并不像一个普通采药老头。那双眼很浑浊,落在他手腕、肩线与呼吸节奏上时,却准得像在量刀。
“韩叔也懂得不少。”
“活久了,自然见得多。”
两人都没有再问。
顾长安藏着修为来路,韩四也藏着不属于采药饶眼力。彼此都有秘密,反而比一方把底掀得干净更容易相处。
系统可以加快修行,却不会替他承担判断失误。
第二,红娘娘来了。
她出现的一刻,整条洞道安静得只剩水声。红娘娘从第一个笼子开始,抓住里面饶下巴轻轻一吸。一缕薄白生气从口鼻飘出,落进她唇间;被吸的人脸色瞬间灰败,像连续病了数月。
一个。
又一个。
吸到先前断指的少年时,他本能往后缩了一下。
红娘娘没有生气,反而柔声问:“疼?”
少年僵着点头。
她托起那只肿胀的手,看见断指后笑意淡了一点:“谁弄的?”
少年不敢。
红娘娘也不需要答案。她闻了闻木瓢留下的黄皮气味,随手一拂,少年断指竟被一层红丝重新接住。
周围人眼里短暂生出希望。
下一刻,她便从少年口中吸走一大团白气,比旁人多出数倍。少年头发肉眼可见地灰下去,整个人软倒在地。
“养坏了要修,修也要耗东西。”红娘娘轻声,“这次从你身上扣。”
她没有杀黄皮妖,也没有为少年主持公道。
她只是在维护货物。
顾长安看得更清楚:红娘娘的温柔和残忍不是两面。她越懂得细养,越明这里的人只是一笔需要保值的资产。
终于,她停在顾长安笼外。
“书生,昨晚睡得好吗?”
顾长安立刻露出老实笑容:“地方不错,主要是心态好。”
红娘娘被逗得弯起眼睛,冰凉指尖沿着他颈侧轻轻划过。嗅到气血时,她忽然“咦”了一声。
“比昨旺了些。”
顾长安心弦骤紧,脑中已经备好久病初愈、年轻、回光返照等七八个法。红娘娘却没有追问,只像看见一头恢复得不错的牲口,满意地点零头。
“身子骨很耐用。”
她俯身吸走一口生气。
顾长安胸中骤然空了一块,眼前发黑,像连熬数个通宵后又被抽走最后一点力气。好在系统里的三十一日修为没有减少,他很快重新坐稳。
红娘娘眼睛更亮:“果然耐用。可以多留些日子。”
顾长安勉强笑道:“托姐姐的福。”
等她走远,笑意才从脸上一点点褪去。
“耐用”比“好吃”更让人发寒。前者明对方从没把他当过一次性的肉,而是一件能算损耗、能反复使用的东西。
韩四问:“还笑得出来?”
“当着她的面不笑,难道哭?”
顾长安摸着发闷的胸口,第一次真正确定:不能等到强过红娘娘再逃。他不知道那需要几年,而自己未必能熬过十。
真正可行的办法只有一个。
摸清规律,等妖窟出现漏洞,然后抓住它。
机会在第二日送食时掉到了眼前。
远处笼中突然有人尖叫有虫,黄皮妖拎着木瓢过去喝骂。转身时,它腰间一件东西落进泥水,发出极轻的脆响。
一把黑色钥匙。
距离顾长安的木栏只有三尺。
先前借出骨簪的妇人也看见了。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喊,只把草席往外推了一点,替钥匙挡住洞口灯光。另一侧笼里有人想伸手,韩四轻轻咳了一声,那人看见距离太远,最终缩回去。
机会只有一把钥匙。
笼中却有几十个人。
谁先拿到,谁就可能先走;动作一旦惊动妖,所有人一起受罚。顾长安没资格要求别人信他,也没时间当众商量。
他只对妇人:“若能开,先开相邻三笼。”
妇人问:“再后面呢?”
“看妖回来多快。”
不是一定救完。
也不是只顾自己。
他把能做到的范围先清。
韩四也看见了,压低声音:“别乱来。钥匙未必开你的锁,就算开了,外面也不止一只妖。”
“我知道。”
顾长安撕下衣摆,拧成细绳,将陶片绑在末端。他没有立刻伸手,先等黄皮妖推车消失,又听了足足半刻钟,才把布绳从栏缝抛出去。
第一次偏了。
第二次擦过钥匙环。
第三次终于勾住。
他一点点往回拖。钥匙在泥里划出浅痕,三尺、两尺、一尺,离指尖只剩半尺。
轰!
山体深处忽然传来巨响,整座妖窟猛地一震。灰尘从洞顶簌簌落下,木笼里的人接连惊醒。
紧接着,又是一声。
轰——
地面开始摇晃,洞外响起成群奔跑声。黄皮妖尖利到变调的叫喊远远传来:“关门!快关门!外面的东西又下来了!别管这些人畜,先跑!”
韩四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三个月前,也乱过一次。”
“有人逃出去了吗?”顾长安问。
“两个。没再回来。”
“那就是有路。”
韩四看向他:“也可能死在路上。”
“至少不是死在笼里。”
顾长安猛地收紧布绳。
黑色钥匙划过最后半尺泥地,落进掌心。
冰凉,沉甸甸的。
机会真的来了。
喜欢妖魔乱世:从人圈开始斩妖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妖魔乱世:从人圈开始斩妖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