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宁把那份三页Sop发给我时，文件名后面跟着“终版V7”。
我点开修订记录。
创建时间，昨凌晨两点十一分。
组织架构也许筹备了很久，这份拿来装下我七年工作的文件没樱
“赵总，这是根据你以前的流程整理的。”程嘉宁坐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昨晚才收到。”
“谁整理的？”
“运营管理组。”
“运营管理组现在几个人？”
“我，周总，还有一个实习生。”
我把电脑推回给她：“那就是没人整理。先别叫它终版。”
她耳朵有点红，立刻把文件改成“待核”。
我没有因为这一点喜欢她，也没办法讨厌她。
她的学历是真的，工作经历也是真的。公司给她一把椅子，不是她从我手里抢过去的。把她骂哭，组织架构不会自动把我的名字吐回来。
上午十一点有一场日播，在线预估二十万，不算大。最适合交接。
“你今坐主控。”我。
程嘉宁看向我：“我只跟过两次场。”
“昨会上，你的岗位是副负责人。”
“所以你在旁边看着？”
“工作时间内，我按交接清单带你。该提醒的会提醒。决定要你自己做，不然永远是我在做。”
她点头，把自己的水杯挪到主控台左边。
我以前也把杯子放那里。后来有一次急着切链接，手肘撞翻半杯水，主键盘报废。从那以后，中控台不许放没盖的饮料。三页Sop里没有这一条。
我递给她一个带盖水瓶。
“第一条，桌上不放开口杯。”
她看了一眼我手边那只用了三年的旧瓶子，把自己的杯子拧紧，放到地上。
开播前四十分钟，商品组给了十六个链接。程嘉宁按表逐一核价格和库存，做得很快。她把前台价、券后价和佣金区间分了颜色，函数也比我的老表干净。
“这里。”我点第八号链接，“券后价错了。”
“我跟商家后台核过，是一百九十九。”
“直播脚本写一百八十九。”
“那是脚本错。”
“预热视频昨晚已经了一百八十九。对观众来，错的是现在这个价格。”
她愣了一下，立刻给商务发消息。
商务回复：“商家不同意补十元。主播别口播预热价，装没看见。”
程嘉宁皱眉：“这不合规。”
“所以呢？”
“下链接。”
“谁能下？”
她去看权限表。直播前下掉一个排期商品，需要商务负责人确认。商务负责人正在高铁上，不回消息。
“找梁总？”她问。
“十六个链接都找他，这个岗位就不用设了。”
她想了十几秒，先把八号从提词顺序里移出，标记待定，又要求商务在群里明确回复是否承担差价。随后联系备选商家，把原定候补品补进脚本。
“可以。”我。
她转头看我，像没想到会听见这两个字。
“但你还漏了一个地方。”
我指向预热视频评论区。已经有三百多人问八号什么时候上，其中几十个人截了价格。程嘉宁把评论引导加进场控提示：预热视频所述商品因价格未确认暂不上架，确认后另行通知。
“Sop为什么没写这些？”她问。
“因为每次错法不一样。”
“那怎么标准化？”
“标准化的是判断顺序。观众已经知道什么，商家实际能给什么，谁有权限决定，决定以后哪个地方还留着旧信息。不是‘价格错了联系商务’八个字。”
她把这段话敲进笔记，又删掉，改成四个问题。
我看见了，没评价。
直播开到四十三分钟，真正的麻烦来了。
十二号链接是一款家居服，商家库存表显示六千套。前台实时库存还剩四千八，支付量却只有七百多。
程嘉宁盯着两个数字：“有一部分库存被其他渠道占了？”
“问仓库。”
仓库回：“我们没动，实货六千，刚盘完。”
商品组后台没有改过库存。
林曼已经准备口播第二轮，问我能不能再加一波赠品。程嘉宁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支付量、拍下量和锁单量分开看，发现拍下未支付异常高。
“有人恶意占库存？”她问。
“可能。也可能平台券门槛让人反复退出。”
“先释放未支付？”
“平台默认十五分钟。你提前释放，刚才付款慢的人会被取消。你不断开，五百多套锁在付款页，直播间看到的可售数会越来越少。”
林曼在耳机里催：“敏，十二号能不能继续？还有二十秒。”
我没有替程嘉宁答。
她盯着后台，又看评论区。有人付款页一直转圈，也有人券领不到。
“先不加赠品。”她按下通话键，声音有点紧，“曼曼，明平台支付拥堵，已拍下的先完成支付。十二号不做第二轮逼单，转十三号。我们把未支付时限保留。”
林曼问：“确定？”
“确定。”
她完，手指一直按着通话键，忘了松。
我帮她点了一下。
十五分钟后，锁单陆续释放又支付，十二号最终卖出三千一百多套。没有六千套清空的战报，但也没有一批人在付款时被踢出去。
程嘉宁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块。
“如果目标只看成交，我刚才应该提前释放，对吧？”她问。
“短期可能。”
“那你怎么判断不放？”
“这场不是清仓，商品下周还卖。为了一分钟数字把已经拍下的人踢出去，客服下周还得见她们。”
“公司有这个原则吗？”
“没樱以前我在，就这么处理。”
她的笔停住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自己，实际一点也不好听。没有原则，只有一个随时在线的人；那个人走了，原则也跟着走。
下播后，程嘉宁把三页Sop扩成了十一页。她没写“终版”，文件名是“现场判断框架_第1日”。
赵菁过来问进度。
“嘉宁适应得怎么样？”
“学得快。”我。
程嘉宁抬头：“但原交接计划不够。晓敏姐负责的内容远超过中控执行，至少包括价格风险、库存协调、消费者沟通和现场授权。岗位明需要重做。”
赵菁看了她一眼：“你先把操作学会，岗位定级公司有统一考虑。”
“我只是陈述工作内容。”
“嘉宁，”我叫住她，“先继续交接。”
她闭了嘴。
赵菁转向我：“那就麻烦你带完最后一个徒弟。两后给答复，交接期间别影响团队情绪。”
她走后，程嘉宁问：“你以前带过很多人？”
“十一个。”
“他们呢？”
“六个升职了，三个跳槽了，一个回家带孩子。还有一个就是你。”
“可你不是我的师父。”
“对。”我关掉直播后台，“我们只是交接。”
手机亮了一下。
林曼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去旧仓库等我。敏，我们得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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