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后，海上的风一比一凉了。
秋汛的尾巴已经过去，联合社的捕捞量慢慢回落到了正常水平，但活鱼店的生意没有降温，省城两家店加上县城和邻县一共四家店，每稳定的出货量摆在那里，沈汉东不得不开始着手扩大联合社规模的事。
阿年跑了几趟隔壁几个渔村，跟几户有船的人家谈了入社的条件——免费改装活鱼舱，统一供油，统一高价收购，年底还有按捕捞量分红奖金。
这样的这条件，渔户们几乎没有犹豫，不到半个月，又有六条渔船加入了联合社。
船只多了，货源的压力暂时缓解了下来，但沈汉东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等明年开春，活鱼店还要继续扩，船队也得添新船，但眼前最重要的事，是先把阿正的婚礼办好。
随着冬季休渔期一来。
整个联合社的人手都闲下来了。
距离腊月十八阿正结婚的日子也一近了。
阿正这段时间几乎往镇上跑，今买被面，明买枕头，后又去订了一套新家具。秀芬隔三差五也会来村里一趟，帮着阿正老娘收拾院子、打扫屋子，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
阿正家的新房还没盖好，一直还是住在老房子里，不过老屋之前已经翻修过，屋顶换了新瓦，墙面重新抹了白灰，院子里的地面也铺了一层碎砖，但干干净净的，完全可以充当婚房。
腊月十二这，阿正把沈汉东拉到家里看了一遍，指着堂屋里新打的那张八仙桌，又指了指院子里新砌的灶台：
“汉东，你看看还缺什么不？”
沈汉东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在堂屋和两间卧房看了看，想了想：
“缺个门帘，你去镇上扯一块红布，挂在婚房的房门上就校”
阿正连连点头，连忙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沈汉东又：“对了，迎亲的事，你心里有数没有？”
阿正挠了挠头：“阿奎他要帮我张罗，我交给他办了。”
沈汉东笑了一声：“那就行，阿奎办事虽然毛躁，但这种热闹事他比你熟。”
阿奎办事麻利，接下来几，他叫上铁蛋，二牛，耗子，吴有富一帮年轻后生张罗着迎亲的物件。
沈汉东早前许诺的迎亲八抬大轿，阿奎已经专门托人去镇上木器行租来，崭新的红绸缠满轿身，轿檐挂着流苏红灯笼，四角坠着彩色的绸布，摆在院子中央格外惹眼。
铁蛋拎着浆好的红纸，往轿杆、扁担、礼盒上贴双喜字，贴得满手红纸浆：
“阿正哥，你这排场，咱们星湾村多少年没见过八抬大轿娶亲了，到时候整条镇街都得看咱们！”
阿正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块干净手帕，时不时挠挠后脑勺傻傻的笑，耳根子红得发烫，这几日他忙前忙后，人都有些傻呆呆的了。
阿年蹲在一旁清点为迎亲准备的礼担，一共十二担，按照渔村老规矩，礼担里要装着猪肉、鲜鱼、海虾、糕点、白酒、布料，每一样都成双成对。
“迎亲的流程都记牢了，明一早不亮就得动身，轿子、礼担、吹鼓手一个都不能落下。到了女方村口，还要放三响鞭炮，递上开门礼，少一步都不合规矩。”
阿年稳重，常年守着村里老礼，他事事都想得周全。
沈汉东也抽空过来，手里拎着两坛上好的米酒，往墙角一放：
“酒席的食材我都安排好了，码头冷库囤的石斑、大黄鱼、大对虾全部拿出来，四十桌酒席，每桌都要有硬菜，不能委屈宾客。”
阿正连忙上前：“汉东，这怎么好意思，太多海货了，成本太高。”
“什么见外话。”
沈汉东拍了拍他肩膀，眼底带着笑意：
“咱们兄弟几个一起打拼到现在，你成家是头等大事，这点东西算什么。等明迎亲，联合社船队所有船全部挂红绸，码头插满彩旗，全村一起热闹。”
阿正也就没话了，酒席一切按照沈汉东的规格来。
陈淑青也有心，她这几也拉着村里一众婶子大娘，有空就往阿正家跑。八十年代渔村娶亲讲究习俗，婚房被褥、喜糕喜糖、待客酒菜样样都有讲究，半点马虎不得。
王婶带着几个妇人坐在院子里搓红绳、缝喜被，大红绸缎的被面铺在木板上，针线穿梭间，绣着鸳鸯戏水。
王婶捏着粗棉线，指尖翻飞：
“咱们渔村娶媳妇，被褥必须缝六床，六六大顺，一床都不能少。”
一旁陈淑青抱着沈念青坐在板凳上，时不时伸手帮忙递针线，一边接口笑道：
“阿正老实本分，秀芬姑娘也是个踏实人，他们俩人凑一块，往后日子肯定红火。”
明就要去接亲了。
阿奎已经把迎亲的队伍排了出来。
八个人抬轿，铁蛋、二牛、耗子，吴有富都在里面，加上沈汉东，阿奎，阿年，阿超，还有村里的阿福，阿贵几个年轻伙，这就是整个接亲队伍了。
腊月十八这，还没亮，阿正家就开始热闹了。
灶房里烧着几口大锅，煮着汤圆和鸡蛋，提前赶到的亲朋好友围坐在堂屋里喝茶聊。
阿奎从门口探进头来喊了一声：
“阿正，轿子准备好了，时辰到了，该走了！”
阿正已经换上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里面衬着当初相亲那件白的确良衬衫，头发特意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几个兄弟正围着他，七手八脚给他胸前别上大红花。
阿奎见了就故意打趣：
“咱们平日里风吹日晒打鱼的糙汉子，今倒斯文得像镇上干部，别等会儿见到新娘子紧张得不出话！”
一群后生哄堂大笑，阿正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嘴上辩解：“我才不会紧张。”
他话刚完，手心已经沁出一层汗。
迎亲队伍要出发了，村口请来的吹鼓手早早就位，唢呐、锣鼓、镲片一字排开，红绸绑在乐器上。
时辰一到，领头的老师傅一抬手，嘹亮喜庆的唢呐声瞬间划破清晨的寂静，锣鼓咚咚锵锵敲个不停。
八名健壮后生抬起八抬大轿，十二担彩礼由村里青壮年两两结伴挑着，阿正骑着一匹借来的红鬃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长长的迎亲队伍顺着村道往镇上赶，一路鞭炮不断，红纸碎铺满整条土路。
沿路的村民全都站在路边看热闹，老人牵着孩童，纷纷议论：
“这是谁娶媳妇呢？”
“星湾村的阿正娶媳妇。”
“八抬大轿，好大的排场！”
“听新娘子温柔勤快，俩人般配得很！”
于是路人们纷纷道喜，迎亲队伍一路走村过巷，翻过几座山岭。
快到中午的时候，迎亲队伍才到了秀芬家所在的村子，远远就看见村口围了一群人。
阿超在新娘家院子门口燃放了爆竹，鞭炮开始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不过按照渔村规矩，迎亲队伍不能直接进门，新郎到了女方家门口要先过三关。
——第一关是女方家的孩子们要糖，第二关是秀芬的姐妹们堵门要红包，第三关是秀芬爹妈坐在堂屋里，新郎要敬茶改口。
第一关阿正早有准备，兜里揣了一包水果糖，一把一把地撒出去，孩子们哄笑着弯腰去捡，院门就开了。
进了院门就是第二关，新郎直接去找新娘，第二关稍稍费了些周折，几个年轻姑娘堵在新娘房门口，嘻嘻哈哈地拦着不让进：
“新郎官，想要进门接新娘，红包可不能少！红包拿来！！”
阿正早有准备，提前揣了满满一兜红包，隔着门缝一个个递进去，里面包着崭新的零钱。红包递完，姑娘们拿了红包，房门才缓缓打开了。
阿正进了房间，见到了新娘，阿正准备的红包全都发了出去，大家在房间里嘻嘻哈哈又闹了一番。
第接下来就是第三关了，秀芬爹妈端坐在堂屋里，阿正有些腼腆的走进去端了两杯茶，先递给秀芬爹，叫了一声：“爸”，又递给秀芬妈，叫了一声：“妈”。
两位老人接过茶喝了，脸上带着笑，点零头，算是认了这个女婿。
在岳父岳母认了阿正这个女婿后，接亲队伍在新娘家吃过了午饭，然后就开始正式接新娘回新郎家了。
秀芬穿着一身红色嫁衣从里屋出来了，头上盖着红盖头，两个伴娘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走得慢，脚上的红绣鞋在门槛处顿了一下，阿正连忙伸出手去扶了一把。
“慢点。”他的声音不大，但秀芬听见了，盖头底下微微点零头。
出门的时候，秀芬妈站在门口抹了抹眼泪，秀芬爹没有出来送，背着手站在堂屋里，嘴上什么也没。阿正回头朝屋里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扶着秀芬上了花轿。
返程的路上，队伍走得更慢了，轿夫们踩着碎步，轿子稳稳当当，红绸花随风一摆一摆的。
鞭炮声从村口一直响到了星湾村，进了村道，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孩子们追着轿子跑。
阿正家院子里已经摆了十几桌酒席，桌布是新的，碗筷是新的，灶台上热气腾腾。
轿子在院门口停了下来，阿正弯腰掀开轿帘，把秀芬扶了出来。
跨火盆的时候，秀芬的步子顿了一下，阿正低声：“跨过去就好了。”
秀芬轻轻提了一下裙摆，迈步跨过了火盆，寓意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无灾无难，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接下来就是拜堂成亲了。
堂屋早已布置妥当，正中央摆着地桌，供着地、祖宗牌位，桌上摆满喜糕、喜酒、红烛，两根粗红烛燃得火光摇曳。
由李伯主持仪式，按照渔村传统礼数，要先拜地，再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一拜地！”
海风穿堂而过，吹动满屋院落的红绸。
“二拜高堂！”
阿正的老娘坐在主位，笑得眼角全是泪水，连忙掏出备好的红包塞给两口。
“夫妻对拜！！”
新郎新娘对拜时，盖头下的秀芬悄悄抬眼瞥了阿正一眼，两人对视一瞬，齐齐低下头，羞得不敢再看彼此。
三拜礼成，院子里鞭炮又响了起来，铁蛋和二牛端着托盘开始发喜糖，孩子们一拥而上。
阿正这会儿先搀扶着秀芬进了新房，在床边坐下，这才伸手掀开了新娘的那块红盖头。
盖头底下的秀芬看了阿正一眼，脸红红的，弯了一下嘴角。
“累不累？”阿正问。
“还好。”秀芬笑了笑，声音很轻。
“你先歇着，我去招呼客人，待会儿给你端吃的来。”
阿正完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秀芬还坐在床边，红嫁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柔光。他笑了笑，这才推门走进了热闹的院子里。
热闹的酒席开始了。
四十张木桌摆满院子与村口空地，每张桌子铺着红塑料布，鸡鸭鱼肉、生猛海鲜满满当当摆上桌，酒香混着饭菜香气飘遍整个村子。
沈汉东坐在主桌，端起酒碗站起身笑着开口：
“今日是阿正大喜之日，我先敬大家一碗，祝新人百年好合，也祝咱们星湾村年年丰收，家家户户顺遂安康！”
满场宾客齐齐举杯，酒碗碰撞声此起彼伏，欢声笑语盖过了海上风浪。
阿正这会儿牵着秀芬一桌桌开始敬酒，每到一处，大伙都起哄打趣。
阿奎酒量最好，拉住阿正不停劝酒：
“今大喜，必须多喝几碗！往后出海，家里有人温饭等你，多有福气！”
秀芬的性子也大方，见丈夫被众人围住，主动端起自己的米酒浅浅抿了一口，替阿正挡下了不少酒，惹得旁人连连夸赞懂事。
婚宴上一片热闹，大人们喝大人们的，孩们各围一桌，也是吃得津津有味。
除了一霞军校还没放假外，二凤，三夏，四秋，幺妹都放寒假了，几个姑娘凑在一块，手里攥着喜糖，一边吃一边盯着穿着嫁衣的新娘声议论。沈念青被陈淑青抱在怀里，看着满场喜庆，家伙也是手不停挥舞，咿咿呀呀地跟着凑热闹。
阿奎带着一帮人还在到处敬酒，婚宴一直吃到晚上，宾客才渐渐散去，妇女们留下来收拾碗筷，后生们闹洞房的环节来了。
一群年轻伙涌进新房，拿出花生、红枣、桂圆撒在床上，寓意早生贵子，轮番出玩笑逗弄新人，屋子里笑声不断。
闹到夜深，众人方才识趣的离开，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阿正站在院门口送客人，脸上还红着，但笑得合不拢嘴。
沈汉东回去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回去陪媳妇吧，剩下的让阿奎收拾。”
阿正点零头：“汉东，谢谢你，这几年，要不是你带着我……”
“行了行了。”沈汉东摆了摆手，“大喜的日子不这些，好好过日子。”
大家都陆续回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两盏红灯笼静静亮着，远处海面浪声轻柔。
阿正也回了房间，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但还清醒，他这会儿坐在床边，看着身旁的秀芬，白一整的紧张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安稳。
“往后，我出海打鱼，你在家操持家务，等闲下来，我带你去码头看渔船，去咱们新盖的星湾学走走。”
秀芬轻轻点头，眉眼含笑：“我都听你的，咱们好好过日子。”
……
沈汉东一家人也回到了家，他站在家门口，望着远处阿正房屋里透出的暖红光影，手里夹着一支烟，嘴角扬着温和的笑意。
现在联合社的生意已经越做越大，县城、省城四家活鱼店客源稳定，船队规模不断扩张，身边兄弟也全都成家立业了。
村子里新学校也盖起来了，书声琅琅，家家户户日子蒸蒸日上，这几年所有的辛苦奔波，都化作眼下实实在在的踏实。
陈淑青抱着沈念青走到沈汉东的身旁，轻轻靠在他肩头笑笑：
“这下所有人都成家了，秀芬人挺好的，他们两口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沈汉东抬手揽住妻儿，也笑了笑，一边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映着月色，波光温柔：
“好日子还在后头，等来年开春，咱们再添一艘新船，拓宽供货渠道，带着全村人，一起挣更多……”
这晚上，村道上的石板被月光照得泛白，夜风比白更寒了，带着一股从海面上吹来的潮气，接下来就是年底了，又要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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