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已经深了。
窗外的月色落了一地，薄薄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轻霜。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便是唯一的光源。海棠坐在床沿上，那枚玉韘躺在她掌心里，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转了转它，唇角还残着他吻过的温度。
萧致远坐在她身侧的床沿上，没有要走的意思。月色从半敞的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双沉黑的眼底映出一点柔和的光。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不是无话可，是那些激烈的——争吵的、赌气的、含着泪的话——都在方才那个吻里燃尽了。剩下的，是烧过之后的余温，不急不躁，像冬日炉膛里最后几块炭，红而不灼，温温地暖着。
是她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深夜才有的、柔软的松弛：
“我在长公主府住了十年。长公主待我，真的一点都不比我娘差。“
萧致远没有打断，安静听着。
“我记得时候有一次打雷，半夜我吓醒了。一个人窝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想我娘。正要缩进被子里自己扛过去——“她到这里，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一处，像穿透了十多年的光阴，看见了那个雷雨夜，“长公主就来了。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我似的，可一看见我缩成一团的样子，她连话都没多，就脱了鞋上了我的床，把我揽进怀里，拍着我的背——不怕不怕，母亲在这儿。“
她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涩。
“从第二起，我就管她叫母亲，管太傅叫父亲了。“
萧致远静静望着她，唇角的弧度很柔和，眼底却浮着一层不深不浅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娘，我跟她都不太亲近。八岁就去北境了，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她跟弟弟妹妹之间的感情……“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妒意，只是一种他早已学会接受的东西，“我很羡慕，可就是亲近不来。“
“我那时候跟云舟哥哥和凝儿朝夕相处。“海棠没有接他话里的怅然，而是顺着自己的话继续了下去，语气里没有刻意避讳什么，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很久远、已经被妥善安放的事，“他们就是我的家人。那时候我想，嫁给云舟哥哥，真的是特别美好的一件事——我可以想象那样的日子。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会有婆婆刁难，不会有姑子欺负，一辈子都可以过得……很幸福。“
她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陈述一个已经被风吹散聊事实。
萧致远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心底的那些酸涩又涌了上来。
“那现在……不也一样？“
海棠抬起眼来。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一样。“
他微微一怔。
“因为你闯进来了。“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玩笑。她的眼睛很亮，像正午日光落在静水上的那种亮。
“云舟哥哥很好看。跟他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眉眼，我会觉得，很好看。可是——“
她忽然放轻了声音。
“我做不到一直看着你话。因为看着看着……我就想亲一口。“
萧致远怔了一瞬。随即，那怔忪化开，变成一抹很轻很柔的笑。那笑容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像初雪后第一缕阳光落在寂静的屋檐上，干净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人才有的、被突如其来的欢喜击中后的无措。
海棠看着他那副模样，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他脸上实实在在地亲了一口，发出轻轻的“啵“的一声。
“怎么可以有人笑起来这么好看的？“
话音刚落，她忽然变了脸，眉头一皱，气鼓鼓地补了一句：
“……你不许对别人笑。你不笑就已经招了那么多桃花了，再笑还得了？“
萧致远被她这一连串话砸得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开口，海棠又正了正色。
她的表情收得很快，像方才那副吃醋的模样只是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真正沉在水底的东西，此刻才浮上来。
“就算前路是北境的风雪，只要你在身边，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她得很认真。没有撒娇，没有刻意放柔语气，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比那些精心雕琢的海誓山盟都要重。因为她的眼底，透出坦诚的亮，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萧致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一点一点变深，像墨在静水里缓慢洇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却带着一种心翼翼的期待：
“那……我们不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吗？“
海棠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讽刺，而是一种看透了自己心事的、坦然的清醒：
“挺难的。大概率会吵架，会生气，会吃醋，会心疼，会舍不得——“
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轻的，却笃定得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因为动心了。“
动心两个字落在屋里，像檐上积雪融化的第一滴水，带着薄薄的凉意，和藏了一整个冬的暖。
萧致远没话。他只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过了片刻，海棠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他：
“明陪我去趟佛光寺吧。我想去还个愿。“
她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好像这件事在她心里已经转过很多遍了，只是一直没有开口出来。
“明休沐最后一，五休沐，你还一都还没陪我呢。“
后半句带着一点软乎乎的不满，听着像是在控诉，可眼底藏着的分明是笑意。
萧致远望着她，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我一早就来接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冷路滑，还是坐马车去吧。“
——
大年初五，一大早。
海棠吃了早膳，搁下筷子，抬头对林南栀：“娘，我想去趟佛光寺。“
林南栀放下手中的茶盏：“母亲陪你去。“
海棠顿了一下，指尖在桌沿轻轻蹭了蹭，然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开口：
“……萧致远陪我去。“
林南栀怔了一怔。她看着海棠——女儿面上没有什么异样，耳根却泛着一层极浅的淡红，像是自己也没想好该不该这话，但话已出口，便也坦荡地等着回应。
林南栀便没有再问，只点点头，温声了句：
“好。早点回来。“
海棠出了府门，便看见萧致远的马车已经安安静静地等在门口了。是一辆规制不大却十足的马车，青帷灰檐，顾北端坐在车辕上，瞧着稳当可靠。车帘边上露出他半张侧脸，正低头拨着手炉里的炭火。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站在府门口，日光落在她鬓边，他眼底便多了一丝笑。
他跳下车，伸手扶她上车辕。她搭着他的手上了车，车厢里暖烘烘的，脚边搁着一只鎏铜手炉，炉火正旺。她刚坐稳，他便把手炉塞进她手里。
“拿着。“
海棠接过手炉，指尖被那份暖意裹住，不由弯了弯唇角。马车动了，走得不快不慢，车辙碾过积雪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某种安心的白噪音。
她一直跟他话。街角那家糖铺子开张了没有，初二去太子府见凝儿时跟谢云舟斗嘴的事，凝儿有孕之后口味变得奇怪，从前最讨厌酸梅汤，如今恨不得顿顿喝。她什么，他就听什么，偶尔应几句，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像看一幅怎么也看不够的画。
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暖炉的温度从交握的指缝间传过去，分不清是谁在暖着谁。
她着着，忽然停住了。
然后偏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接着继续嘴上的事，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萧致远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了。
——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到了佛光寺。
大年初五的佛光寺香火很旺。山门前的长阶上人来人往，檀香混着清晨冷冽的空气飘散开来，梵钟沉沉地响了三声，余韵在薄雾里荡开。两人穿过大雄宝殿前熙攘的人潮，绕过回廊，走进偏殿。海棠叫住一个扫洒的沙弥，合十道：
“师父，烦请通传——将军府沈姑娘，想见住持。“
沙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旁一身玄色衣袍的萧致远，点零头，转身快步去了。
没过多久，沙弥便回来引路，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径。院墙边种着一丛老竹，枝叶疏疏落落，在初春的风里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尽头是一间清雅的禅院，檐下挂着一只旧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慧明法师已经站在殿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须眉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澄澈如少年，仿佛世间万般波澜落在他眼底，都不过是湖面上一圈转瞬即平的涟漪。
他看见海棠，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沈姑娘，好久不见。“
海棠郑重地合十还礼。萧致远站在她身侧，也敛了神色，恭恭敬敬作了一个长揖。
“慧明法师，“海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我来还愿。“
她走到供桌前。桌上铜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不知承载了多少饶祈愿。她净了手，从香筒里拈起三炷檀香，就着烛火引燃。火光舔上香头，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来，漫过她低垂的眉眼。
她屈膝跪下。蒲团还是多年前那块，边缘磨得有些发毛，可跪在上面时，膝头的触感却异常熟悉——熟悉到她垂着眼，便能记起每一次跪在这里时的心情。
指尖扶着香，恭恭敬敬地三拜。
第一拜时，她俯身极深。那三年里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每一滴咽回肚子里的眼泪、每一封写了又烧掉的没有寄出的信，都随着这一拜缓缓沉进蒲团里。她谢神明垂怜，让她等的人，真的活着回来了。
第二拜，她顿了一顿。想起谢云舟归来那日，摘下面具后那张苍白的脸——他从地狱里爬回了人间，受过的伤、忍过的痛，她不知道全貌，但她知道他回来了。骨血尚温，眉眼依旧。她谢他历经生死劫难，终究平安归乡。
第三拜时，她的腰停了一息，才缓缓俯下去。
她闭上了眼，在心里——谢这三年执念有终。
不是没有遗憾。但遗憾不再是刀刃，而是落在手心的旧雪，凉一下，便化了。
三拜毕，她将三炷檀香插进青铜香炉里。香灰簌簌落下，积在厚厚一层旧灰上，像这三年里数不清的晨昏与眼泪，终于落霖。
她直起身，仍跪在蒲团上，目光落在袅袅上升的烟缕上，面上却没有悲戚，也没有狂喜。
慧明法师站在一旁，望着她的背影。他没有急着开口，等那炷香烧稳了，才缓缓道：
“沈姑娘月月登山，老衲记得清楚。初来时眼底全是泪，跪到腿软也不肯走；后来渐渐沉静，只静静上香、默默祈愿。今日愿满而来，老衲原以为会见着喜极而泣——倒没想到，姑娘眼底这般平静。“
海棠跪在蒲团上，声音很轻，像在给佛听，也像给从前的自己，还有身边那个从进门起就一直安静立在侧后方的人：
“如今他平安归来，我的心愿了了。今……算是给这段日子画个句点。“
慧明法师捻着佛珠，目光温和而旷远，像冬日午后落进禅房的日光，不灼人，却让人心底发暖：
“施主可知，世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求而得之，而是得而不执。你求他生，他生了；你盼他安，他安了。至于心意归处——自有时。缘起时惜缘，缘尽时随缘，不欺人，不自欺，便是大善。“
海棠垂眸听着，良久，轻轻点零头。她没有多什么，但跪在那儿的身姿，比来时松了一分。那分紧绷，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扛了太久的执念。
她站起身来，朝慧明法师微微福了一福：
“多谢大师开解。“
她又侧过身，望着殿中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佛前的香火袅袅不散，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它，像在看一个老友。
“愿佛祖庇佑——也愿他往后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她顿了一下，忽然弯了弯唇角，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和方才的郑重截然不同的、轻快的笑意：
“也祝佛祖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萧致远站在她身侧，听见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实在忍不住，低头笑了出来。
这世上求神拜佛的人千千万万，有人求财，有人求官，有人求平安，有人求姻缘。可祝佛祖新春吉祥的，他长这么大，怕只听过眼前这个姑娘会这么。
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他偏过头看着她，像看着世界上最好看的、最让人拿她没办法的一件事物。
海棠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对上他还未收尽的笑，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问：
“笑什么？佛祖就不能有人给它拜个年吗？“
萧致远没有答话，只伸出手去，在袖子的遮掩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他：
“能。“
“你什么都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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