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臣曰:大靖十一年春,帝偕宗室百官游西郊御苑。刺客猝发,新科状元谢云舟以身蔽帝,坠崖失踪。搜山竟日,仅得血袍半幅。朝野震恸,时人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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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京城里的海棠开得最盛的时候,西郊御苑的三日游筵,终于定了日子。
旨意月前就下来了。今年春播顺当,龙心大悦,陛下要带着宗室亲贵、文武百官去踏青,连设三日宴。消息传开,各家都忙得脚不沾地——贵女们赶着裁春衫、攒头面,诰命夫人核对礼单,武将家的少年郎早早就把弓擦得锃亮,都等着射柳宴上露脸。
出发那日还没亮,沈海棠坐在长公主的凤驾里。
今日她穿了件杏粉交领襦裙,外头罩一层月白软纱,鬓边斜簪了朵新鲜的西府海棠,是出门前谢云凝踮着脚给她别上的。车窗外柳丝慢悠悠晃过去,嫩绿枝条擦着车壁沙沙响。一想起放榜那日书房里的红绒花,想起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时的眼神,海棠耳根就发烫,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谢云凝坐在旁边,一眼就看穿了,凑过来捂着嘴笑:“姐姐今日坐不住,莫不是在等哥哥?”
海棠慌忙去捂她的嘴,脸烧得厉害:“胡什么,仔细叫母亲听见。”
谢云舟骑着马,就在马车外,不前不后的跟着,听着马车里传出女儿家的嬉笑声,不禁莞尔。
长公主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闻言只弯了弯嘴角,没话。这孩子五岁入府,她视如己出。如今她和云舟情投意合,她心里早认下了这门亲,就等云舟面圣求了赐婚旨意,便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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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晃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御苑。
这座园子背靠青山,前面临着一汪澄湖,地方极阔。暮春时节,漫山海棠开得铺盖地,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空气里全是甜香。湖畔的垂柳垂到水面,漾开一圈圈细波纹,连风都软乎乎的,晒得人发懒。
众人按品级次第入园,环佩叮当,笑语声此起彼伏。
头一日的重头戏是射柳,就在山前的平地上。那地方挨着断崖,视野敞亮,能望见整片花海,是园子里最好的观景处。皇帝坐在高处彩棚里,下头校场插着三丈高的彩柱,柱上悬着柳枝,一截青皮削去露出白茬,旁边系着五彩绸带。一箭射断白茬、绸带落地,就算头筹。
皇子、宗室子弟、武将家的少年郎轮番上场。弓弦铮铮响,箭羽破空而去,引来阵阵叫好。太子赵承瑾一箭射中,绸带飘飘落下,皇帝笑着赏了柄玉如意。睿王赵承珩跟着上,身姿英挺,弓拉得满月似的,也是百步穿杨,看台上的贵女们都悄悄往那边看。
后来皇帝兴致上来,招手喊谢云舟:“云舟也来试试。朕只知你文章写得好,倒不知弓马如何。”
谢云舟今日穿一身月白锦袍,腰束青玉带,站在一堆戎装武将里,格外清瘦温文。他上前躬身领旨,接过侍卫递来的弓,指尖蹭过糙涩的弓身,搭箭、拉弓、瞄准,动作不算快,却稳。
“嘣”的一声脆响,长箭破空而去,正正射中那截白茬。半截柳枝带着彩绸,慢悠悠飘落在地。
彩棚上下掌声雷动。皇帝捻着胡须笑,连了三声好,当即让内侍捧过织锦盒,取了枚羊脂玉坠亲手赏他。
谢云舟躬身谢恩,双手接过盒子。指尖刚碰到玉面,凉丝丝的,低头就看见坠子上镂着一朵垂丝海棠,花瓣刻得细,连花脉都清清楚楚。怎么会有这么合心意的赏赐,他抬眼往看台上扫,一眼就找到了人群里的沈海棠。
她站在长公主身侧,杏粉衣裳衬得脸软软的,正望着他,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四目相对,她的笑意更深,却也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射柳散了场,谢云舟绕了个路,在一片海棠花荫下等到了她。谢云凝眼尖,借口去拿糕点,笑着跑远了。四下里只有落花簌簌响,风裹着花香吹过来。谢云舟打开掌心的锦盒,把那枚玉坠轻轻放到她手里:“皇上赏的,方才人多,没好拿出来。”
海棠心接过,玉面凉润,贴着指尖很舒服。她低头翻来覆去看,指尖轻轻描着花瓣的纹路,刻得很细,棱边都磨圆了,不扎手。她不敢攥紧,怕手心的汗污了玉,只虚虚托着,声:“真好看……怎么偏偏刻了海棠。”
“世间海棠那么多,”谢云舟望着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笑,“我只觉得这一朵最好。”
顿了顿又道:“就是这明黄绦子太扎眼,不好常戴。我先收着,回城了寻根细赤金线,亲手给你系在腰上——戴着。”
海棠知道御制丝绦不能乱戴,虽舍不得,还是把玉坠放回盒里递还给他。看着他妥帖收进贴身的内衫袖袋,她指尖还留着玉石的凉意。
临水的亭台里,太傅领着翰林文臣们行曲水流觞的令。漆木酒杯顺着溪水飘,停在谁跟前,谁就作诗,作不出罚酒三杯。谢云舟也在里头,才思快,酒杯停到他面前,提笔就写,清词丽句惹得旁边的老学士频频点头。
画阁那边是女眷,苏贵妃陪着长公主话,目光却时不时往亭子里瞟,不知在想什么。湖面画舫慢悠悠划过,琵琶声飘过来,软乎乎的。
岸边草地上更热闹。宫女们有的荡秋千,裙摆飞得老高,笑声撒得满地都是;有的蹲在地上斗百草,攥着野草叽叽喳喳;还有的提着篮子摘海棠,花瓣落了满头满身。
海棠拉着谢云凝沿湖走,春风一吹,花瓣落了两人一肩膀。谢云凝抬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笑着打趣:“方才哥哥特意把御赐的玉坠给你看,瞧你欢喜得那样——回头我就告诉母亲去。”
海棠脸颊发烫,伸手去拧她胳膊:“越发没规矩了,看我不告诉父亲罚你抄书。”
两人追闹了一阵,跑累了就回彩棚附近歇着。皇帝兴致高,傍晚要在崖边设宴看晚霞,众人便都在近处闲散着。有内侍端着食盒经过,见是她俩,忙躬身递上一碟海棠糕、两盏冰镇青梅汁。
海棠糕糯叽叽的,撒零干花瓣,甜而不腻;青梅汁盛在琉璃盏里,外壁凝着水珠,一口下去冰得人一哆嗦,满身的乏都散了。
不远处高台上,宫廷画师对着远山近水落笔,把亭台、画舫、海棠树,连同岸边三三两两的人影,都慢慢收进了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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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宴一直持续到傍晚。夕阳斜下来的时候,内侍们抱来一堆风筝,龙凤的、蝴蝶的、燕子的,花花绿绿摆了一地。皇子公主、贵女公子都凑过来放,不多时,上就飘满了风筝。最大那架龙凤呈祥,足有两人高,扶摇直上,金红尾翼在夕阳里亮得晃眼。
风裹着花香和青草气吹过来,暖洋洋的,满园子都是笑声。
海棠也放了只蝴蝶风筝,线轴握在手里,仰头看着它越飞越高,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也顾不上捋。
谢云舟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伸手替她扶了扶线轴,低声道:“慢些,心线割到手。”
他掌心温热,擦过她的手背,海棠抬起头,看他的一眼,却慌忙低下头。谢云凝在旁边抿着嘴笑,故意转过脸去看湖面。
就在这时,彩棚后侧、挨着断崖的乱石灌木丛里,猛地窜出几道黑影。
“有刺客!护驾——!”
一声嘶吼撕破了满院暖意。
变故来得太突然。
几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动作又快又狠,借着乱石灌木掩护,直扑皇帝的彩棚。御林军猝不及防,前排几缺场中刀,血溅在青草上,红得刺眼。
四周瞬间炸了锅,尖叫声扎得人耳朵疼。妃嫔贵女们吓得往柱子后躲,簪子歪了、鞋掉了也顾不上,宫人四散奔逃,方才还暖洋洋的园子,转眼就乱成了一锅粥。
谢云舟几乎是本能地把海棠往谢云凝怀里一推,力道很大,她踉跄了一下。只听他沉声道:“带她躲好!”话音没落,人已经朝着彩棚冲了过去,贴身藏着的锦盒,随着脚步重重撞在胸口。
皇帝当时正站在彩棚边,指着崖下云海跟左右话,身边的侍卫大半被异动引开了。两名死士突破重围,长刀直劈帝王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谢云舟纵身扑了上去,硬生生挡在皇帝身前。
刀锋砍进皮肉的声音很闷,“噗”的一声,听得人牙酸。
他闷哼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的月白锦袍很快洇开一大片暗红,却没退开。反而伸手死死攥住了其中一把刀的刀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地上。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护驾!快护驾——!”
御林军这才蜂拥而上,跟剩下的死士绞杀在一起。刀光撞着刀光,喊杀声震得人头晕。有个死士红了眼,拼着挨一刀,卯足劲往谢云舟身上撞。
他本就重伤站不稳,被撞得往后连退两步,而他身后三步远,就是那道没设栏改断崖。
没人来得及伸手拉他。
海棠在崖边站了一整夜。
风还是暖的,崖上的海棠还是开得轰轰烈烈,可她从指尖冷到心口。
几个时辰前,他还站在花荫里,把玉坠放到她掌心,要亲手给她系在腰上。几个时辰后,只剩半幅染血的袍角。
那个温润如玉的人,和那枚温润的海棠玉坠,一起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山谷。
三日春游,以满院盛景开头,最后以一场血色坠崖,潦草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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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回銮那,队伍静悄悄的,再没来时的热闹。龙辇慢慢走在御道上,路边的杨柳还是绿的,御苑的海棠还是满枝,可车里车外的人,都没了言语。
海棠坐在长公主凤驾里,眼睛空空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多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她只知道,从他坠下悬崖那一刻起,她所有的欢喜、所有的盼头、所有关于来日的念想,都跟着那袭月白衣袍,一起沉进了寒潭里。
长公主府里处处是回忆,走哪都能想起他。她索性搬回了空旷的将军府,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后来三年,京城里再没那个笑眼弯弯、爱蹲在廊下吃桂花糖的沈家姑娘。
镇西将军府里,多了一位常年素衣的沈姐,守着一座空院,和一场再也等不回来的婚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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