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访在后巷住了半个月,写了一本册子。封皮上画了一条路,从金陵到后巷。路底下写了三个字。“通后巷。”
他把册子交给秦苏那,又递来一封信。
信是从更南边来的。过了松江,再往南,一个叫琼州的地方。写信的人叫周海生。信上,琼州有几个人,听松江的船工后巷有谱桌。他们也想开。可没人教。琼州离后巷太远。走水路要一个月。写信的人问,后巷能不能来个人。教教他们怎么开。怎么记。怎么寄。教完了。他们接着开。开好了寄后巷。寄不到。走过来。
秦苏把信放在桌上。没话。沈访站在旁边。看见了信。也看见了秦苏的表情。
“苏儿姑娘。琼州比柳河远。”
“远。走水路一个月。走陆路更久。”
“阿念去柳河走了一个月。琼州走水路。她坐船。应该也能去。”
秦苏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长桌前。十五只碗并排。柳河生那只碗。碗底刻着“北”字。她端起那只碗。喝了一口。放下。又走到柜子前。拉开新柜门。看了看。人谱在上头。镇谱。松江谱。金陵谱。吕宋谱。开谱法。五本一套。总册。分册。待写录。碗录。物录。柳河四册。沈访一本。她合上柜门。走到竹椅旁边。坐下。
老何端了碗茶过来。
“苏儿。南边来信了?”
“来信了。琼州。想开后巷谱桌。没人教。请后巷去个人。”
“谁去?”
秦苏端着茶。没喝。想了一会儿。
“我还没想好。阿念刚回来。石头掌总。雨巡学堂。三个人各有一摊。谁走了。都少一个人。”
老何把茶壶放下。
“苏儿。当年你太爷爷去安河。也是一个人走的。走了一个月。到了安河。修路。修完了。安河就通了。你太爷爷走了。后巷有秦雨。秦雨走了。有你。你走了。有阿念。阿念走了。有石头。石头走了。有雨。雨走了。有下一个人。后巷的人。是走出来的。不是守出来的。”
秦苏把茶碗放下。
“何爷爷。你得对。可琼州比安河远。阿念十一岁走柳河。我放心。因为柳河有石桥镇。有驿站。有客栈。有货郎。一路有人。琼州走水路。一个月。海路不比陆路。风大浪大。万一出事。没人接。”
老何把茶壶拎起来。又倒了一碗。
“那你就找个走过海路的人。陪你走。”
秦苏抬起头。
“谁走过海路?”
“阿贵。沈家船队。跑吕宋。跑松江。跑登州。他走过海路。你让他带阿念去。阿贵走船。阿念教谱。到了琼州。阿贵回来。阿念留下教。教完了。阿贵再去接。一来一回。两个人。一条路。”
秦苏站起来。走到谱桌前。坐下。翻开总册。找到阿贵那页。海上谱第十一册。从吕宋回松江。走了十八。最后一句是。“十八。晴。船到松江。卸货。人安。”她合上总册。站起来。
“何爷爷。你替我写封信。给阿贵。问他肯不肯。”
老何应下。当下午就写了信。托沈家船队带去松江。信上只写了三校
“阿贵。琼州来信。请后巷去人教谱。阿念去。你带路。走水路。到了琼州。你回来。她留下教。教完了。你再去接。一来一回。两个人。一条路。后巷等你回信。”
信寄出去了。秦苏坐在竹椅上等。等了七。阿贵回信了。信很短。
“我去。下月初三。松江码头。带阿念。走水路。一个月到琼州。到了。我回来。她留下。教完了。我再去接。阿贵。”
秦苏把信读了两遍。然后叫来阿念。
“阿念。琼州来信。请后巷去人。你去。阿贵带你走水路。下月初三。松江码头。走一个月。到了琼州。教完了。阿贵再去接。你回来。”
阿念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师父。我上回走柳河。走陆路。这回走水路。坐船。一个月。”
“怕不怕?”
阿念想了想。
“怕。可上回走柳河。我也怕。走完了。就不怕了。这回走琼州。走完了。也不怕了。”
秦苏从柜子里取出五本一套。开谱法。一本空白册子。又取了一只碗。是后巷自己的旧碗。那只用了二十年的粗瓷碗。签上写。“后巷茶棚。旧碗。二十年。”她把碗递给阿念。
“这只碗带着。到了琼州。教他们开桌。开完了。把碗留给他们。后巷的碗。放在琼州的桌上。琼州的茶。跟后巷的茶。一个味。”
阿念接过碗。碗是粗的。磨得发亮。她揣进布袋。跟五本一套。开谱法。空白册子。放在一起。
那傍晚。秦苏坐在谱桌前。翻开自己的谱。在今的日期后头写。
“今琼州来信。请后巷去人教谱。阿念去。阿贵带路。走水路。下月初三。松江码头。一个月到。教完了。阿贵再去接。我给了阿念一只碗。后巷的旧碗。用了二十年。到了琼州。把碗留下。后巷的碗。放在琼州的桌上。琼州的茶。跟后巷的茶。一个味。阿念十一岁走柳河。十二岁走琼州。走完了。就不怕了。”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茶棚后头。新柜子关着门。长桌上。十五只碗并排。后巷那只旧碗。已经装进阿念的布袋。桌上少了一只。空出一个位置。老何取了一张新签。削好。写上。
“琼州。阿念带去。后巷旧碗一只。二十年。”
签贴在桌面上。碗的位置空着。等阿念回来。带琼州的新碗。填上这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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