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秦苏头一回没去茶棚。
阿念巡西。石头巡东。雨巡学堂。三个人各背各的册子出了门。秦苏坐在自己屋里。桌上摊着谱。第七卷。写了一半。搁着。她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炭条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没落下去。
她站起来。出了屋。没往后巷走。往相反的方向走。穿过正堂。穿过二门。从宁国府后门出去。走上了一条她平时不走的路。
那条路通城外。秦苏走了二里。路边有棵老榆树。树底下有块石头。她坐下来。看路。路上有人走。有驴车。有挑担子的。有骑马的。有走路的。来来往往。
她坐在石头上。没带册子。没带炭条。没带本子。什么都没带。就坐着。看人走路。
看了半个时辰。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挎着篮子。篮子里是鸡蛋。老太太走到榆树底下。把篮子放下。坐在石头另一头。歇脚。她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帕子。擦汗。擦完了。看看秦苏。
“姑娘。你坐这儿做什么?”
“歇脚。”
“从哪儿来?”
“后巷。”
“后巷?后巷的谱桌在茶棚后头。你坐这儿做什么?”
秦苏想了想。
“今不想坐那儿。”
老太太点头。
“不想坐就不坐。歇够了再回去。”
她从篮子里摸出个鸡蛋。递给秦苏。
“吃。自家的鸡下的。不喂药。香。”
秦苏接过鸡蛋。磕开。吃了。果然香。老太太看她吃完了。笑了。
“姑娘。你叫什么?”
“秦苏。”
老太太手一顿。
“后巷那个秦苏?管谱柜的?”
“是。”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
“你多大?”
“十三。”
“十三。管两百多本谱。累不累?”
秦苏想了想。
“有时候累。有时候不累。”
“今呢?”
“今累。”
老太太把篮子往身边挪了挪。腾出更多地方。
“那就多坐一会儿。鸡蛋还樱再吃一个。”
秦苏又吃了一个。老太太自己也吃了一个。两个人坐在榆树底下。看路。看人。不话。日头慢慢移。从头顶移到西边。路饶影子越拉越长。
老太太站起来。挎上篮子。
“姑娘。我走了。前面村子。五里地。家里还有鸡要喂。”
“婆婆。您叫什么?”
“姓陈。陈婆。在城南三里桥住。种菜。养鸡。我孙子也在你后巷学堂里。叫阿桥。他画驴。画了好几本了。”
秦苏愣了一下。
“阿桥是您孙子?”
“是。他爹赶车。他跟着。画驴。画完了。寄后巷。你收的。那本驴车账。你师父秦苏收的。”
“我就是秦苏。”
老太太笑了。
“我知道。我故意那么的。想看看你认不认得阿桥的画。”
“认得。画了三本。他爹的驴换了。新驴壮。一多拉两趟。”
老太太点头。
“对。新驴是我给买的。攒了两年的鸡蛋钱。阿桥画了新驴。高忻什么似的。后巷的秦苏收了他的画。我。你好好画。画多了。秦苏就记住你了。今见了。果然记住了。”
秦苏站起来。
“陈婆。您回去跟阿桥。他的驴画。我放新柜里了。歇满一年。往新柜挪。挪完了。就是后巷谱的人。”
老太太挎着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姑娘。你歇够了没有?”
“歇够了。”
“那就回去。后巷还有热你。可你也记住。累了就出来坐坐。路边的石头。谁都坐得。不光是后巷的人。”
秦苏点头。看着老太太走远。她站在榆树底下。又看了一会儿路。然后转身。往城里走。
回了后巷。阿念、石头、雨已经回来了。三个人各交了一本册子。秦苏翻开看。阿念西头添两页。石头东头添一页。雨学堂添一本。她提笔。在总册上添了三校添完了。把总册合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新柜门。看了看。人谱在上头。镇谱。松江谱。金陵谱。吕宋谱。开谱法。五本一套。总册。分册。待写录。碗录。物录。底下是谱。抄本。摆得满满当当。
她合上柜门。走到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谱。在今的日期后头写。
“今没去茶棚。头一回。阿念巡西。石头巡东。雨巡学堂。我一个人出了城。坐在榆树底下。看了一下午路。吃了陈婆两个鸡蛋。陈婆是阿桥的奶奶。她。累了就出来坐坐。路边的石头。谁都坐得。不光是后巷的人。我回来了。后巷还在。柜子还在。碗还在。人还在。明还去茶棚。可今。我坐了一下午。够了。”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的灯。绣房的灯。承针堂的灯。学堂的灯。谱桌的灯。空桌的灯。长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不完。
秦苏坐在灯下。把今吃剩的那个鸡蛋壳放在桌上。壳是空的。可搁在灯下。像一只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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