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棠头一回独自开课，是秦安定的日子。
“你跟我学了三年。针法、配色、劈丝、收口，都差不多了。今日起，西边那间屋归你。自己收徒。自己教。”
陆棠站在绣房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搁。
“先生，我……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好了，我就不让你去了。头一回，谁都没准备好。我当年去后巷口摆摊，手也在抖。”
陆棠深吸一口气。
“那我教谁？”
“人我给你找好了。六个。都是后巷的丫头，十二三岁。零基础。你从拿针开始教。”
第二一早，陆棠搬了一张旧桌进西屋。
桌面上铺好蓝布，摆好针线匣子。她又用白灰在墙根画了六条线，每条线上放一块蒲团。
六个丫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陆棠学着秦安当初的样子，先看她们的手。
“把手伸出来。”
六双手一齐伸出。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指甲缝里还留着泥。
陆棠一个个看。
“你叫什么？”
“招弟。”
“会拿针吗？”
招弟摇头。
“我娘，针扎人。不让我碰。”
陆棠拿起一根针，放在招弟手心。
“你摸。针尖那头是走路。针眼那头是回头。穿线就是让线从针眼里走一趟。先摸摸，不怕。”
招弟捏着针，心翼翼。
“扎手吗？”
“你不扎它，它就不扎你。”
六个丫头都笑了。
陆棠让她们各坐一条蒲团。
她从最基础教起。怎么捏针，怎么穿线，怎么在布上落第一针。
有个叫鱼的丫头，手特别抖。第一针下去，偏了半寸。
她急得脸通红。
“先生，我是不是太笨了？”
陆棠走到她身后，没有替她拔针。
“你手抖，是因为你怕。怕绣不好。可你越怕，手越抖。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先别看布。看窗外那棵枣树。”
鱼抬头。
“看见枣树顶上有几片叶子？”
“迎…五六片。”
“你就想着那几片叶子。让针跟着你的眼睛走。别管布。”
鱼试了试。第二针果然比第一针稳了些。
“先生，好了一点。”
“再试。看叶子，别看我，别看布。就看叶子。”
一炷香后，鱼布上的线不再歪了。
陆棠拿起她绣的那块布，对着光看了看。
“你看。你其实会。你的手知道怎么走。只是心太急了。”
鱼眼睛发亮。
“先生，我能再绣一块吗？”
“能。但今不绣了。明来，先看枣树。看够了，再下针。”
陆棠教完第一，回绣房时嗓子都哑了。
秦安正坐在灯下补那幅《槐花图》。
“怎么样？”
“比我想的难。她们什么都不懂，得从头讲。招弟分不清平针和套针。鱼总觉得自己笨。还有一个叫阿好的，坐不住，绣两针就要起来走。”
秦安笑。
“我头一回教你们几个，也是这副样子。陈娘手快心浮。二丫只盯着蚂蚁。周芸总想比过别人。你比她们强。你手稳。”
“可我不知道怎么让她们也稳。”
“你今的法子很好。让鱼看枣树。这就是稳。你教她的不是针。是让她心定。心定了，手就定了。”
陆棠坐下来，喝了口水。
“先生，我能带她们去后巷口看看吗？明。就像当年您带我们去看荞麦花一样。”
“能。但别去太远。先看身边的东西。树、石阶、猫。看够了，再回来绣。这六个丫头，头一个月不看样子。就学怎么让心静下来。”
陆棠点头。
“我明白了。”
第二日，陆棠真带着六个丫头去了后巷口。
她们坐在茶棚旁边的石阶上。看老何煮茶，看灰猫走路，看风吹旗子。
招弟问：“先生，我们不是来学绣花的吗？怎么坐这儿看风？”
“绣花先学看。看明白了，手才听话。你坐着看，别话。看见什么，记在心里。回去用针出来。”
六个丫头安静下来。
招弟看得最认真。她盯着旗子看了半，忽然：“先生，那旗子被风吹的时候，角是先动的。中间不动。是不是角上轻？”
“对。你看见了风走路的样子。回去就绣旗角。只绣角。不绣杆。”
招弟点头。
鱼在看老何倒茶。水从壶嘴里出来，弯成一条线。她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水是弯的。不是直的。”
“对。你去绣那条水线。弯着绣。别怕弯。”
阿好坐不住，陆棠就让她去追那只灰猫。
“你跟着它走。看它走几步停一下，停几步又走。把它的步子记下来。”
阿好乐得跑了出去。
到了下午，六个丫头回到西屋。
陆棠让她们各自绣自己看见的东西。
招弟绣了旗角。鱼绣了水线。阿好绣了几个猫爪印。
陆棠一张张看。
“招弟，你这旗角，方向对了。可线太紧。风大时，旗角是飘的。你试试把线放松。”
招弟拆了重绣。
第二回，线松了些。旗角果然像在动。
鱼的水线，弯得有些犹豫。
“你怕它太弯？可你看见的水就是弯的。明再去茶棚，看老何再倒一次茶。这回别怕，弯到底。”
阿好的猫爪印，歪歪扭扭。
“猫走路，每个印子都不一样。你绣得都一样。明跟猫走远些。看它上台阶怎么走，跳墙怎么走。多看几种。”
到傍晚，秦安来看。
她拿起几张帕子，一张张看。
“棠，你教得比我好。”
陆棠愣住。
“先生，我什么都没教。只让她们看。”
“这就是教。看是绣的第一步。你让她们看见风，看见水，看见猫。这比教十种针法都强。当年我让你看蚂蚁，也是这个意思。”
陆棠低头，眼圈有些热。
“先生，我今日才明白，您当年为什么让我们在城外坐一个月。不是浪费时间。是让我们把心从急里拔出来，放到日子上去。”
“对。手快的人，三年能练出来。心稳的人，十年才有一个。你如今能看见这一点，就可以教人了。”
窗外，后巷的灯亮了。
六个丫头排着队出了绣房。
招弟回头喊：“先生，我明日还来看旗子！”
“来。风大的时候来。风越大，旗角越好看。”
招弟笑着跑开。
陆棠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跑远。
秦安走到她身边。
“从今起，西屋是你的了。绣房给你备料。你收的徒弟，将来也归你管。工钱从公账出。”
陆棠转身，朝秦安深深一揖。
“先生，我一定把您教的，都传下去。”
“不是传我教的。是传你自己悟的。你今日让鱼看枣树，这就是你的法子。不用跟我一样。你比我更有耐性。这是你的长处。”
陆棠直起身。
“那我明日还带她们去后巷口。”
“去。看够了，再回来。不急。”
夜色深了。
陆棠回到西屋，把招弟绣的旗角、鱼绣的水线、阿好绣的猫爪印，一张张收进一只新匣子里。
匣盖内侧，她用针尖刻了三个字。
“第一班。”
她把匣子放在架子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明日起，西屋就是她的了。
她关灯出门。
后巷的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晚春的暖。
西屋的窗户纸上，还映着一块光。
那是招弟落的针。
留在蒲团上，忘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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