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往北,过一条窄桥,住着李家。
李家女儿叫秀兰,定了亲,日子就定在十月初八。
按后巷的老俗,姑娘出门子前,要亲手给公婆绣一副“百子被面”。绣得越多子,婆家就越欢喜。
李家穷。秀兰的爹在码头扛包,娘帮人浆洗。嫁妆已经是借来的,哪还买得起绣百子的丝线。
婚期越近,秀兰的眼泪越多。
这,她红着眼睛到后巷口,在秦安面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先生,我不学了。”
秦安抬头。
“出什么事了?”
秀兰绞着手指。
“学也没用。百子被面,我绣不起。买不起线。婆家那边放话了,没被面,就退亲。”
一旁的刘婆子听见,啪地把手里帕子拍在膝上。
“这是哪门子老俗!穷人家的姑娘,上哪儿找金线银线绣百子?这不明摆着刁难人吗!”
秦安按住刘婆子的手,转头看秀兰。
“你婆家要的,是百子图,还是要你亲手绣?”
秀兰低声道:“是要亲手。可也了,绣得寒酸,不如不绣。”
秦安沉默了一瞬。
“你绣过东西吗?”
“绣过几片叶子。可那上不得台面。”
“上不上得台面,不看绣什么,看怎么绣。”
秦安站起身。
“你今别走。我教你绣一幅。不绣百子。就绣你们家门口那棵枣树。你知道那树吧?”
秀兰抬头。
“知道。那树是我爹在我出生那年种的。每年结枣,我娘就蒸枣糕。”
“好。就绣它。枣树结子多,比百子实在。你公婆若问,就这是你娘家的根。你带着根进婆家,比空绣一百个娃娃强。”
秀兰嘴唇抖了抖。
“可婆家,没百子被面,就不成礼。”
秦安看着她。
“礼是给饶,不是给绣样的。你公公婆婆若真为了几根线就退亲,这门亲,不结也罢。可你要先做。做得诚心诚意。他们见了,还嘴硬,再谈退不退。”
秀兰眼里滚下泪来。
“先生,我怕。怕绣不好,怕被笑。怕我爹娘为了我,又去低声下气求人。”
秦安拉她坐下。
“所以你得先坐稳。你越怕,针越抖。先别想公婆。想你娘蒸的枣糕。想你爹扛包回来,你在那树下等他。把这些绣进去。这就够了。”
刘婆子也坐过来。
“丫头,你绣。线不够,我箱里樱这后巷啊,别的不多,碎线头多的是。拼起来,也能绣出个亮堂堂的枣树。”
旁边几个绣娘也围过来。
“秀兰,我这儿有半束红丝,你拿去做枣子。”
“我有金线,给你勾个边。”
秀兰看着她们,哭得更凶。
“我……我拿什么还你们?”
一个卖糖饼的嫂子笑。
“你好好绣。等出嫁那,让我们都去瞧瞧。瞧见了,比什么都强。”
秀兰留在后巷口,一针一针地绣。
她白日来,傍晚走。
那幅被面只有三尺见方。中间一棵枣树,枝桠分得清楚。
枣子用红丝一粒粒填出来,像真的挂在上头。
刘婆子每晚都来看。
“这枣子,胖乎乎的。像你家那棵。对,老枣树就是这脾气,果子不齐,可甜。”
秦安不怎么话。
她只在秀兰手抖时,轻轻点一下她的手腕。
“别急。这一针,跟着上一针走。像树杈分出来,是有路的。”
秀兰就慢慢稳下来。
十月初六,被面绣完了。
秀兰捧着它,走进婆家的院子。
她男人站在屋檐下,脸色发白。公婆坐在堂上,板着脸。
秀兰把被面展开。
“这是我亲手绣的。不是百子。是我家那棵枣树。我出生那年,我爹种的。枣树结子多,日子甜。我想,用这个当被面,比绣一百个娃娃实在。”
屋里静极了。
她婆婆慢慢站起来,走到被面前。
“这枣子,绣得不齐。”
秀兰心一沉。
“可……可枣子本来就不齐。”
“我知道。我时候,家里也有过一棵。后来发大水,冲了。”
婆婆的声音忽然软了。
“这树,像活的。叶子那里,还卷着边。你绣的时候,有风吧?”
秀兰点头。
“那在巷口,风大。先生叫我别停,风在树上,也在线里。”
婆婆叹了口气。
“你那个先生,就是宁国府的秦姑娘吧?”
“是。”
婆婆坐回去,半晌没话。
她公公咳了一声。
“你过门后,这被面得收好。不是不给你用。是得挂起来。给后头进门的看。看什么叫实在。”
秀兰愣住。
“公公,您……不退了?”
老头摆摆手。
“我本来也没真要退。你婆娘就是想看看,你是自己愿意学,还是被人架着学。如今会绣自己家的树了,比百子强。再,秦姑娘教的人,差不了。”
秀兰眼泪一下出来。
“谢谢公公,谢谢婆婆。”
她婆婆别过脸。
“谢什么。你是我们李家的人了。后花轿来,你把你那枣树,一块带来。”
秀兰从婆家出来,一路跑回后巷。
秦安还在那里收凳子。
“先生,他们不退了!”
秦安笑。
“我知道。”
“您知道?”
“我托刘婆婆去问过。你婆婆家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你一直怕,他们就跟着硬。你越怕,越不敢好好做。如今你把自己家的树绣出去了。这道理,你不,他们也看得出来。”
秀兰上前,轻轻抱住秦安。
“先生,后巷这老俗,该变变了。不该只让绣百子。穷人家也能绣自家的树。树有根,百子不过是个数。”
秦安拍拍她的背。
“所以你要记着今。不是百子不好。是别再让一个死规矩,把活人难住。你绣了枣树,往后就有更多姑娘敢绣自己的东西。这比什么都强。”
刘婆子在旁边抹眼泪。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老东西有些该留,有些真得改。秦先生,你这么一做,后巷的风气都不一样了。”
秦安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是你们肯坐,肯帮,肯信。老俗才慢慢醒过来。”
秀兰破涕为笑。
“先生,后我出门子。我想从后巷口上轿。行吗?”
秦安点头。
“校让刘婆婆给你绞脸。我们这些人,都来送你。”
十月初八,后巷口铺了红纸。
赵家姑娘,李家姑娘,还有几个正在学绣的丫头,都站在路边。
秀兰穿着红嫁衣,怀里抱着那幅枣树被面。
刘婆婆最后一次替她理了盖头。
“去吧。从这巷口出去,就不是老俗了。是你自己选的路。”
秀兰深深一礼。
“谢谢婆婆。谢谢先生。谢谢大家。”
她上了花轿,掀开盖头,朝秦安挥了挥手。
秦安站在人群里,笑着挥手。
锣鼓响起来。
花轿慢慢出巷。
那幅枣树被面,被秀兰抱在胸前,红得发亮。
像把一整个秋,都带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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