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坐在县衙后堂,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周县丞站在旁边,手指在册子上点。
“将军,安河县今年产粮不少,可运不出去。”
秦风翻了一页。
“为什么?”
“路不校去府城那条官道,有一段被山洪冲了,一直没修。粮车过不去,只能绕路,一趟多走三。商贩算下来,运费比粮价还高。”
秦风合上账册。
“所以种出来,也换不成钱。”
周县丞叹气。
“何止换不成钱。往年丰产,粮价反而跌。谷子堆在仓里,到了雨季就发霉。百姓辛苦一年,最后只落个不饿肚子。”
秦风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
“冲断的路段在哪?”
周县丞跟过来,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
“这里,枯木岭。山洪从北边下来,把路基掏空了三十多丈。”
“三十多丈,两个月能修好。”
周县丞苦笑。
“将军,县里的劳力都去修堤了。而且修路要石料、要木头、要钱。县衙现在……”
秦风打断他。
“钱我来想办法。路,必须修。”
周县丞张了张嘴。
“将军,您已经贴了不少私银了。”
秦风转过头。
“修堤是为了活命,修路是为了活路。命要保,活路也要开。”
他走回桌前,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派人去府城,找这几家商号。安河要修路,愿意修的,以后路成,免半年路税。”
周县丞接过纸。
“免路税?朝廷那边……”
“路税是县里收的,县里了算。你拟个告示,明贴出去。”
周县丞犹豫了一下。
“将军,免税口子一开,以后商号都照着这个讨价还价,县衙就难做了。”
秦风看他一眼。
“难做的是县衙,好做的是百姓。你是怕县衙难,还是怕百姓好?”
周县丞低下头。
“下官明白了。”
秦风把笔搁下。
“还樱你让人去查,安河县有多少户会编竹筐、做扁担、打铁器。列个单子给我。”
“将军要这些做什么?”
“路修好了,运粮的车要车夫,装粮的筐要人手,修车的锤子要铁匠。这就是活路。”
周县丞眼睛亮了。
“将军是想把路修好之后,让沿途的百姓都吃上这碗饭。”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让活的人围着死的路转起来,路就活了。”
第二中午,府城那边的消息传回来。
周县丞兴冲冲跑进后堂。
“将军,三家商号应了!”
秦风正在看县里的户册,头也不抬。
“谁家?”
“恒丰号、泰和号,还有裕通号。三家都愿意出粮车,还各认了五里路基的石料钱。”
秦风点点头。
“条件呢?”
周县丞愣了一下。
“他们,不要一年路税,只要半年。另外,三家想合开一个米行,专收安河粮。”
秦风放下户册。
“半年可以。米行的事,叫他们亲自来谈。”
“将军,这米行要是开起来,安河粮价可就捏在他们手里了。”
秦风笑了笑。
“所以叫他们来谈。谁定粮价,谁出粮车,谁收粮,谁卖粮,一条一条写清楚。写清楚了,谁也别想拿捏谁。”
周县丞连连点头。
“将军得是。”
第三,三家商号的掌柜来了。
恒丰号的掌柜姓钱,最会话。
“秦将军少年英雄,我恒丰号愿意跟着将军,为安河百姓出点力。”
秦风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
“钱掌柜,虚话不必。路要修,粮要收,米行要开。三件事,你们的打算。”
钱掌柜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
“将军爽快。我们的意思,三件事一起办。路修好之前,恒丰出二十辆粮车,先把各村的粮收起来,越府城去卖。卖得的银子,分三成给县里,做修路的工钱。”
秦风放下茶杯。
“七成归你们?”
钱掌柜忙道:“将军,粮车、人工、路上的食宿,都是商号出。七成不算多。”
“多不多,账上见。”
秦风示意周县丞把账册递过去。
“安河往府城,粮车一趟二十辆,一辆装六石,一共一百二十石。按今年府城米价,一石二两四分。你们到手二百八十八两。扣掉车马人食,我算你们五十两。剩下二百三十八两,你们要拿去一百六十六两。这叫不算多?”
钱掌柜的汗下来了。
“将军,这账……不能这么算。路上还有损耗、税钱、打点……”
“路税免了。打点?你们打点谁?”
钱掌柜语塞。
秦风慢慢道:“我秦风不挡人发财。但安河百姓刚在水里泡过,今能卖粮,是拿命换来的。这钱,你们可以赚,但得赚在明处。”
他伸出一只手。
“五五。你们拿五成,县里拿三成,剩下两成,分给种粮的百姓。每一笔账,写在米行门口。谁少记一文,我找他问。”
三个掌柜面面相觑。
裕通号的掌柜咬了咬牙。
“秦将军,这买卖,我们裕通接了。五成就五成,图个长远。”
钱掌柜还想争,见裕通掌柜已经起身,只得改口。
“恒丰也接。”
泰和号跟着点头。
秦风站起身,举起茶杯。
“痛快。三日后,枯木岭下开工。你们三家,一个出一个管事的。周县丞任路工总管。若有争执,按县里的章程办。”
三个掌柜齐声应下。
人走后,周县丞长长吐出一口气。
“将军,下官在安河做了八年,从没见过商号这么听话的。”
秦风看了他一眼。
“他们不是听我的话,是听利益的话。五成利,又是现成的粮源。比他们自己下乡收,省心得多。”
“那……那下官呢?”
“你?”秦风笑了笑。“你是我的人。你记住,跟着我,就不要既想当县丞,又想学商号拿好处。安河的路,必须干净。”
周县丞站直了。
“下官不敢。”
“不敢不够。”
秦风看着他的眼睛。
“要不想。”
周县丞沉默片刻,郑重地作了一揖。
“下官不想。只想把这条路修好,把安河的粮运出去。”
秦风点点头。
“去做事。”
修路的事很快传开了。
枯木岭下,每都聚集着几百号人。
有河工,有村民,有商号的车夫,还有从附近镇子赶来的铁匠和木匠。
秦风隔几就去一趟。
他手往地基上一按,就能知道土里有没有暗洞。
有他在,省了许多勘验的功夫。
刘河也带着巡查队的人来帮忙。
不过巡查队不修路,只在路上巡,盯着银钱发得公不公道,粮食称得平不平。
百姓不怕他们,反而常塞几个煮鸡蛋过去。
“拿着拿着,你们巡路辛苦。”
一个巡查队员红着脸,摆手不接。
“不辛苦。你们修路才辛苦。”
鸡蛋还是被塞进了怀里。
到第七,枯木岭下已经能看出路基的雏形。
秦雨从金陵来了一封信。
信上写:“兄长安好否?安河粮价与路税之事,我已闻知。金陵商号愿认一段驿路,工期可减半月。另,秦苏来信,苏禄海有异动。兄在安河,亦需心。”
秦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站在新修的路基上,往南边看。
很低,云很厚。
要变了。
他从怀里摸出铜哨,轻轻一吹。
哨声掠过枯木岭,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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