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是五更开始下的。阿杨值后半夜班,巡到后巷时雪已没过脚踝。他沿惯常路线走到茶棚口,看见老周常坐的那张藤椅已被老何搬进屋里,但茶棚侧檐上那架老葡萄藤还裸在风雪里。藤架是用几根旧竹竿和麻绳搭的,葡萄藤从孙老头家的墙头一直攀到茶棚顶上,夏绿荫铺,秋挂满紫黑色的葡萄,这会儿叶子落尽,只剩盘曲的老藤压着半架竹竿。阿杨在藤架下站了站,借着灯笼光看那麻绳已绷到极限,有几股断茬翘起来,风雪一压就吱嘎响。他翻出巡查日志记下位置,准备亮后来加固。
亮后陈生和沈清带着阿杨、禾来到葡萄藤下。孙老头也来了,这架葡萄是他老伴年轻时栽的,爬了几十年,如今主干有手腕粗。墨老人也被请来看。他绕着藤架走了一圈,又抬头看看压在上头的雪,麻绳不能光换新的,得先卸雪。雪压在老藤上,比压竹竿更伤——老藤看着粗,实则脆,尤其隆冬时节,风一挫就容易从老疤处裂开。阿杨那就先卸雪。沈清已带着禾把竹梯抬来,陈生把阿团从墙头抱下来,别让猫跟着上房。
阿杨和沈清轮流上梯,用草帚把葡萄藤上的雪一点一点往下扫。雪极干,扫下来时纷纷扬扬,落在底下禾和几个孩子仰着的脸上,冰得他们直缩脖子。禾忽然叫了一声,这里有个结。阿杨停下扫帚,顺她手指望去,见藤架和墙头交会的地方,老藤主干上果然系着一个极的草结。那草结不是麻绳,是极细的枯草编的,被雪水浸透了,颜色发黑,若不是禾眼尖,根本看不出。孙老头看了看那草结,忽然哽咽了一下,那是他老伴留下的。他老伴是个极细的人,每年入冬前都会用草结在葡萄藤上记个数,结几根草,就代表来年藤上会结几串果。她走得那一年,藤上正好结了九串,她便编了九个草结。后来再没人编过,没想到最靠墙的那个草结还留在原处。
阿杨从梯子上下来,望着那个的草结,半晌没话。葡萄藤上还剩几个极旧的草结,都已松脱散了大半,只有这一个还牢牢扣着。禾,这个草结不能动。墨老人也点头,这根藤结的是人心,人虽不在了,心还在这里,拆不得。孙老头可是藤要卸雪,不拆结,雪清不干净。阿杨,那就不拆,从他处卸。他和沈清重新换了几个角度,把压在草结旁边的雪轻轻拨开,再换草帚把藤架顶上的雪逐渐清下去。最后又用新麻绳把整架藤重新扎紧,麻绳沿着老藤的生长方向绕了三道,不碰到草结。新麻绳的颜色比老藤淡得多,盘在老藤上,像几道极细的脉络。禾和阿杨又在藤架最外沿搭了几根新竹竿,撑住往茶棚方向倾斜的那一段。孙老头仰着头看了看,这样就好,明春葡萄藤还能再抽新芽。
秦蕙后来翻了那的巡查日志。阿杨在日志里画了一幅藤架的图,新麻绳、老藤、竹竿和墙头草结的位置都标得极清楚,末了写道:“孙翁先妣所系草结尚存,以草记果,以结寄岁。此物虽微,不可损。今雪压老藤,我等另寻他路,不令一结伤。”秦蕙合上日志,对秦可卿起这事。秦可卿正坐在老槐树下喝茶,听完之后,巡查队现在越来越明白“守物即守人”的道理了。一个草结能留到今日,不只是藤上还系得住,更是人心里的记性还系得住。秦钟从旁经过,当年孙老头的钥匙也是这般从枯叶堆里找回来的,那时候秦蕙刚学会数石阶,她尚且知道钥匙是老人亡妻留下的念想,不肯轻慢;如今阿杨禾为了一个草结,宁可多费许多手脚。巡查队一代代传下来,技艺或有高低,这份对人心记性的体贴却从未变过。
雪停后,孙老头在葡萄架下站了很久。阿团从墙头跃下来,蹲在草结正下方,像守着一团极的炭火。藤上的新麻绳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白,和雪地里的青光融在一处。老槐树枝头的金丝在远处轻轻摇曳,光线越过几重屋脊,正落在那只的草结上。孙老头忽然咧嘴一笑,这草结让雪淋了一夜,倒越发显得结实了。阿杨,等来春藤子发芽,他再来替草结疏一疏,不让新藤把它勒断。孙老头点头,好。众人渐渐散去,只余阿团还蹲在藤架下,尾巴在雪地上扫出一片干净的青石板,像在为那只草结留一个极暖的窝。日子还在继续,明又是新的一。
喜欢红楼秦钟:开局截胡秦可卿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红楼秦钟:开局截胡秦可卿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