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七岁那年,秦雨开始教他认账本。不是商号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式账册,而是她亲手编的一本薄薄的《家学商道启蒙》。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隶书写着一行字:“商道的根基不是赚银子,是记道理。”这是秦雨当年在金陵商号做学徒时,薛蝌舅舅教她的第一句话。如今她把这句话写在启蒙教材的第一页,教给她的孙子。
明远趴在正堂桌角,手里握着一支秦雨用短聊旧炭条,面前摊着那本《家学商道启蒙》。他的手指还很短,握笔的姿势带着几分稚嫩,但一笔一画都极认真。秦雨坐在他旁边,指着一行数字让他自己找错漏。他逐行核对了两遍,忽然用手指着其中一笔,抬起头这一笔的运输损耗比上月高了。秦雨没有直接告诉他为什么,只是让他去问问金陵码头的老船工。
明远跑到金陵码头,蹲在船工们休息的茶棚里听老船工,上个月运河水位低,重载货船吃水不够,只好分两批运。分两批就多了一趟来回的船工钱和码头停靠费。这些银子在账本上归进了“运输损耗”,但本质上不是损耗,是运费随着水情发生了变化。明远把这些话逐一记在随身的本子上,回到正堂重新算了一遍,把“运输损耗”改成了“水位调节附加费”,在旁边用字注明了老船工的解释。
秦雨看着他写的备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蹲在金陵码头上,问船老大为什么秋损耗比夏高。那时候她用的也是和明远手里这支一模一样的旧炭条。她没有直接夸明远,只是让他把这份更正后的单子交给沈瑾,让爹看看。沈瑾接过单子看完,笑着这子比他当年强——他当年查第一笔损耗时只是把数字对上就完事了,明远把数字背后的原因都挖了出来。明远却祖母教他的,管账不是只算数字,要走出去问人。
那是秦雨当年从她母亲秦可卿那里学来的。如今秦雨教给了他,他又把这句话活成了自己的本事。
商道课之外,明远每也跟秦岳学剑。秦岳如今已是巡查队的队长,当年秦风守门时用的那柄短剑被他传给了明远,剑柄上刻着“宁国家学”四个字,字迹已有些模糊了,但刃口依旧锋利。秦岳教明远的第一招起手式仍然是那句老话——握剑的手和握笔的手是同一只手。明远握剑的手很稳,和握笔时一样稳,剑尖在月光下划出的弧线干净利落。
秦可卿的姐姐从老槐树下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新沏的龙井。她把茶放在石桌上,低头看着明远在青石板上画的那幅画——老槐树,树干上每一道疤都画得极细致,枝头那缕金丝用了深浅不同的金色叠了好几层,树下坐着好几个人,每个人旁边都歪歪扭扭地标了名字。她这孩子画的老槐树和当年林墨画的几乎一模一样,连树干上那道被铜钉炸过的旧疤都画在同一个位置。金翅鸟在巢里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鸣叫,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转眼到了中秋。沈瑾和秦风从金陵赶回来,秦岳和林墨也都回了宁国府。家宴摆了三张大圆桌,明远带着弟弟妹妹们在老槐树下跑来跑去,秦雨看着满堂儿孙,站起来端着酒杯只了两句话:年年中秋,岁岁团圆。
夜深了,孩子们陆续被抱回各房。秦可卿和秦钟并肩站在老槐树下,她偏过头靠在他肩上,当年她坐在正堂里批采买单子时,秦雨还是个趴在桌角画表格的丫头。如今秦雨的孙子都能查账了,连运输损耗背后的原因都能挖出来。秦钟握紧她的手,雨儿教得好——不是教他算账,是教他怎么问人。窗外老槐树枝头那缕金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此时此刻,明远正趴在自己屋里的书桌前,就着灯笼的微光写他的第一篇商道笔记。笔迹还带着几分稚嫩,但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中秋,晴。今日娘教我看账本,有一笔损耗高了,我去码头问船工,是因为水浅要分船。以后我要把每一笔账背后的道理都记下来,像娘那样。”他搁下笔把笔记合上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和他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这个家从废墟上一点一点建起来,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从三个人变成一大家子。如今连最的孩子都会在灯下写商道笔记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每一个都会在这棵老槐树下长大,每一个都会在这本商道笔记上留下名字。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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