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雨是在一个极寻常的夏日午后开始认字的。那宁国府的老槐树上蝉鸣聒噪了一整,巧姐蹲在树荫下用炭条在青石板上画猫,秦雨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截巧姐淘汰给她的短炭条,学着姐姐的样子在石板上戳戳点点。她如今已能自己扶着树干稳稳地走一段路,嘴里整咿咿呀呀个不停,偶尔冒出几个含含糊糊的字眼——“猫”、“树”、“姑姑”、“姐姐”,每个都是宁国府日常里最常见的词。
秦可卿在正堂批采买单子,听到窗外传来秦雨咯咯的笑声,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巧姐正指着青石板上自己画的那只猫,一字一顿地教秦雨:“猫——耳朵——尾巴——”秦雨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用手指着猫耳朵,含含糊糊地了句什么。巧姐端详片刻,觉得她的大概是“尖”,满意地点零头,又从兜里掏出半截更短的炭条放在秦雨手心里,这支也给她。
秦可卿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她想起自己时候刚被秦业收养时,每坐在秦家老宅门槛上认字,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教她认字的是秦业——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秦业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只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每下衙回来都会蹲在院子里,用手指在泥土上一笔一画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后来她嫁进宁国府,再没有人教过她新的字。直到秦钟来了,她坐在正堂里批采买单子时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他会站在她身后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告诉她这个字怎么读,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写字的手是从那时候起越来越稳的。
她从正堂里走出来,在老槐树下蹲下,把秦雨膝上那截炭条拿起来,在青石板上画了一朵五瓣的槐花——和她姐姐当年在金陵家庙偏厢里用手指在灰尘上描摹的形状一模一样。她在槐花旁边写了一个“花”字,指着这个字告诉秦雨这是她每在老槐树下看到的槐花,是她大姑姑金丝挂在枝头的那种花。秦雨低头看看青石板上的字,又仰头看看枝头那缕金丝,忽然伸出手指着石板上的字含含糊糊地了个“花”。巧姐在旁边拍手妹妹认字了,虽然发音还不太准,但那的确是她第一次把石板上的墨字和枝头的槐花联系在一起。
秦钟从耳房出来时看到秦可卿正蹲在树下,握着秦雨的手一笔一画地在石板上写“树”字。她没有用炭条,而是用自己的指尖——指尖在粗糙的石板表面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极淡的白色痕迹。秦雨认真地低头看着母亲的手指,手跟着母亲的动作在空中比划,比划完仰起脸看着母亲,像是在等她确认自己画得对不对。秦可卿低头看着她画在空中的那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画得像,是老槐树最底下那根往东边伸的枝条。秦雨满意地笑了,又低下头继续在石板上戳戳点点。
秦钟站在她们身后半步,没有出声。他看到秦可卿握着女儿的手在石板上写下第一个“雨”字时,她的手指稳得和批采买单子时一模一样。巧姐凑过来认这个字,认了半没认出来,探春恰好从郡王府过来,看了一眼石板上的字是“雨”——她今早批单子时在桑园追加投入那一栏里写过这个字,雨水的雨,也是妹妹的名字。秦雨仰起脸看着秦可卿,似乎在等她确认。秦可卿握着秦雨的手在“雨”字旁边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这是秦淮河的雨,那年她去金陵时河上下的雨。她坐在船舱里靠在他肩上,橹声吱吱呀呀地响,她那时候就想,以后如果有女儿,名字里就要带这个雨字。秦雨似懂非懂地点零头,用手指在石板上模仿母亲画的那道弧线,画得比刚才更认真了些。
秦可卿的姐姐从老槐树下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新沏的龙井。她把茶放在石桌上,低头看着青石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雨”字,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她妹妹的名字写在这块石板上,她大姑姑的名字在金陵家庙的灰尘里被风吹散了那么多次,如今妹妹的名字写在宁国府的老槐树下,阳光照着不会散。秦可卿站起来握住姐姐的手,姐姐的名字也会写上去——写在纸上,以后巧姐教秦雨认字时一起教。巧姐在旁边仰起脸问大姑姑叫什么名字,她姐姐沉默了一会儿,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废墟上跪着流金血泪那起,她就再没有用过自己的名字。秦可卿对巧姐,大姑姑的名字等她有一自己愿意的时候再写。
那傍晚秦雨在青石板上留下了她人生中第一批歪歪扭扭的字迹——“花”、“树”、“雨”。她趴在石板上用炭条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太阳落山还不肯停。巧姐把自己的炭条全掏出来放在她旁边,这些都是她的,不够她明再去荣国府拿。秦雨仰起脸对姐姐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描她的字。秦可卿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回头对秦钟这孩子认字比她当年快,她学写“花”字时用了好几,秦雨一下午就会了。秦钟你教得好。秦可卿微微一笑,没有答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老槐树上那缕金丝在夕阳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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