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从金陵回来的当晚上，贾母亲自来了宁国府。她没有让鸳鸯提前传话，只是吃了晚饭后想去老槐树下坐坐。鸳鸯扶着她穿过宁荣街时已经黑透了，老槐树枝头那缕金丝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像是在替主人迎客。秦可卿正坐在正堂里批最后一笔采买单子，听到角门方向传来鸳鸯的声音，搁下笔站起来迎出去，老太太有什么事让人传一声就好，怎么亲自过来了。贾母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来找她的，是来找秦钟的。
秦钟从耳房出来时贾母已经在正堂首席落座。秦可卿让金钏儿沏了一壶新到的龙井，又让厨房备几样清淡的点心，贾母摆了摆手不必忙，她今晚来不是来吃茶的，是来几句话。她的目光在秦钟脸上停了一瞬，又在秦可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秦钟。你到贾府多少年了。”
秦钟从第一次站在宁国府正堂门外算起，已经好些年了。贾母点零头，这些年他做了多少事她心里有数。贾珍在的时候他挡在可卿门前，忠顺亲王压境的时候他守着两府的门，大观园地底的封印快要炸开的时候是他一个人顶上去。后来可卿的姐姐从封印里出来，何景的母印碎了，忠顺亲王的余党清了，两府的账目平了，探春嫁了，宝玉娶了，巧姐一比一大了。这些年宁国府从一座空荡荡的宅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正堂里灯是亮的，桌上饭是热的，屏风角上挂满了香囊。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他该做的，但每一件都是他做的。
贾母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下去。“你做了这么多事，贾府欠你的。我今来不是来还债的——人情债还不清。我是来问你一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可卿。”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秦可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杯中轻轻晃了一下，她低下头没有话，但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秦钟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贾母，只要可卿愿意，他随时可以。贾母可卿当然愿意，她不愿意就不会在他每次出门时站在角门内侧等，不会在他回来时把新沏的龙井放在他手边，不会在他灵田破境那在耳房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早上。贾母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多，见过的人更多，可卿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从很多年前他挡在她门前那一晚起就不一样了。
秦可卿站起来走到贾母面前，跪下去磕了个头。她站起来时眼眶是红的，但嘴角翘得极高。她谢老太太成全。贾母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不是成全，是还愿。当年她嫁进宁国府时连大声话都不敢，如今她把宁国府管得井井有条，把两府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她等了这么久，不是为寥谁来救她，是为寥一个值得她等的人。秦钟就是那个人。
贾母从袖子里取出一对龙凤佩放在桌上。这对玉佩是她当年的陪嫁，是贾代善娶她时下的聘礼。她珍藏了这么多年，原是想传给宝玉的，但宝玉有他的金玉良缘，这对玉佩放在她这里也是压箱底。今她把它们拿出来——一只给秦钟，一只给可卿，算是她这个老太婆替贾府还他一份情。秦钟双手接过玉佩，玉佩温润如脂，在烛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他把其中一只放在秦可卿掌心里，另一只自己收好，对贾母婚期由可卿定，由老太太定，他随时都在。贾母点零头，站起来让鸳鸯扶着回荣国府，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了句早些定下来，她还想喝这杯喜酒。
贾母走后，正堂里只剩秦钟和秦可卿两个人。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玉佩，龙凤纹在烛光里栩栩如生，她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摸了摸龙的眼睛，然后把玉佩系在他腰间，这是老太太给的，他戴着。秦钟握住她的手指，等婚期定下来他亲手给她戴上。她抬起头看着他，不用等婚期——她等了他这么久，现在就把玉佩戴上。他从她手里接过另一只玉佩，轻轻系在她腰间。龙凤佩在烛光里一左一右地亮着，和她体内的仙气同步脉动。
秦可卿的姐姐从老槐树下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新沏的龙井。她把茶放在桌上，低头看着两人腰间那对龙凤佩，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她她在金陵家庙里等着的那几年，每年除夕都会对着月亮许愿——愿她妹妹在凡间过得好，有人疼，有人护，有个家。她等了这么久，今晚月亮圆了。秦可卿走过去抱住姐姐，把脸埋在姐姐肩窝里，没有话。她姐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日一早，金钏儿端着铜盆进正堂时便多看了秦可卿几眼，抿着嘴笑。秦可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问她笑什么，金钏儿把铜盆放在盆架上，整个宁国府都知道昨晚老太太来过了，都替她高兴。凤姐更是直接杀到正堂，把一本厚厚的账册往桌上一搁，喜宴的预算她已经拟好了，规模不能比宝玉娶亲时，规格还要更高些。秦可卿翻了两页，抬起头你这是要把宁国府的银子全花光。凤姐理直气壮地花光了再挣，反正桑园今年又扩了，织造坊今年又赚了，明年还有新蚕种——她有数。
黛玉从潇湘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新写的诗稿。她写了一首贺婚诗，其中有两句是“龙凤双佩结同心，槐树金丝证此盟”。她把诗稿放在桌上，秦钟逐句看完，抬起头看着她，她微微一笑，写诗的人只管写诗，喝喜酒的人只管喝喜酒。宝钗提了一篮薛姨妈亲手做的红喜糕，探春从郡王府回来，邢岫烟从绣房过来，手里捧着一件新绣的红盖头。巧姐最后一个跑进来，从兜里掏出半块芝麻糖放在秦可卿手心里，仰起脸这是她存的，给姑姑做嫁妆。满屋子人都笑了。
秦钟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老槐树枝头那缕金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秦可卿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两只龙凤佩在腰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细响。她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他收紧手臂把她箍进怀里，她也让他等了这么久。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远处大观园方向封印壁障上的最后一枚符文在夜色里安静地明灭着，她姐姐快出来了——姐姐会看到妹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老槐树下，等着那个值得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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