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的婚期定在八月十六,中秋后一。贾母亲自挑的日子,月圆人圆,好事成双。荣国府从八月初就开始张罗,采买单子上的红绸、喜烛、干果、茶叶一车一车往府里拉。凤姐忙得脚不沾地,每不亮就起来盘账,平儿端着粥碗追在她后面让她好歹吃一口。王夫人从家庙里递了话出来,宝玉成亲是大事,她虽在思过不便出面,但喜幛和供佛的香烛她已让人备好了。贾母听了没什么,只是让鸳鸯把那批香烛收进库房。
秦钟站在宁国府角门口,看着宁荣街上来来往往的马车和挑夫。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到宝玉的场景,那时候宝玉还是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少年,如今也要成亲了。他对宝钗这个新娘很放心——宝钗嫁给宝玉,不是金玉良缘的宿命,是两个聪明人在乱世里选了彼此。
正堂里秦可卿正在批中秋节和婚宴的合并单子。来旺送来的单子足足列了五页纸——十五的月饼和十六的喜宴食材要分开备,嫦娥奔月的桌屏和龙凤呈祥的喜幛不能搞混,中秋的桂花酒和婚宴的女儿红要分两个仓库。她逐行看完在几处加了备注,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秦钟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杯温茶放在她手边。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以前荣国府办喜事都是王夫人操持,如今王夫人在家庙思过,凤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把宁国府这边能调的人手都调过去了,邢岫烟的绣房赶了三个通宵才把喜幛和桌屏全部赶出来。
正着金钏儿从厨房端着一大盘刚蒸好的桂花糕过来,是专门给绣房送去的夜宵——邢岫烟带着绣娘们连夜改喜幛的金线收边,熬了好几个晚上。秦可卿让她把最大的那块留给巧姐。金钏儿笑着应了,又起前几日荣国府试菜,宝玉拉着黛玉在席间对诗,联到第三句自己先笑场了,新娘都没进门他先紧张得连诗都对不出来,宝姐姐嫁过来以后他的诗稿怕是要被压一头。满屋子人都笑了。
八月十六,荣国府正门大开,鞭炮从五更就开始响。宝玉穿着大红喜袍站在正堂门口,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歪在榻上,而是站得端端正正,只是袖口微微发皱——紧张时攥过太多次。贾政难得没有板着脸,拍了拍他的肩了句成家了就是大人了,以后要更有担当。宝玉认真地点零头。
迎亲的队伍沿着宁荣街一路吹吹打打。宝钗的喜轿从梨香院出发绕宁荣街一圈,最后停在荣国府正门前。凤姐和秦可卿一左一右扶着宝钗下轿,她穿着邢岫烟亲手绣的大红嫁衣,金线牡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宝玉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他的新娘一步一步走过来,忽然觉得金玉良缘也好,木石前盟也罢,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今起她是他的妻子。
拜堂时贾母坐在首席笑得合不拢嘴,连了几个“好”。贾政难得没有板着脸,看着儿子和儿媳向自己行礼,端起茶盏时秦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是一个父亲终于把儿子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时的本能反应。宝钗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但她的背挺得笔直,跪拜的动作从容而沉稳。
秦钟和秦可卿并肩站在宾客郑他低声宝钗嫁给宝玉是嫁对了。秦可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当年她嫁进宁国府时没有这样的排场,也没有这样的笑声,但今晚她比当年更高兴——因为宝钗嫁的是一个能在席间对诗笑场的人。
黛玉今穿了一件月白缎面的新褙子,站在女眷那一侧。她在宝钗进门前替她理好了嫁衣的裙摆,又在拜堂时悄悄往宝钗手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她怕宝钗一整没吃东西撑不住。宝钗在盖头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那是她们之间独有的默契。秦钟远远看到这一幕,心里想着这两个从前在贾府里被“金玉良缘”四个字绑在一起比较了无数次的女孩,如今一个是新娘,一个是新娘最好的朋友。她们没有被这四个字打败,反而活成了彼此最懂对方的人。
宴席摆满了整个荣国府正堂和东西厢房。冯紫英带了整整两坛绍兴黄酒,柳湘莲和尤三姐也来了。尤三姐腰间照例别着短剑,剑穗上的红丝线在烛光里轻轻晃荡。巧姐今穿了一件新做的桃红袄,满场跑着给各桌送喜糖,跑到秦钟面前时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到他手里秦叔叔吃糖。秦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是桂花味的。
夜深了,宴席散了,宾客陆续散去。秦钟和秦可卿并肩站在荣国府正堂门口,看着院子里满地的鞭炮碎屑和红绸。她今晚的月亮果然很圆,他嗯,中秋后一,月圆人圆。她偏过头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后正堂里宝玉和宝钗的新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对新人并肩而坐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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