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的婚事是在一个寻常的秋日午后被提上议程的。
贾母让鸳鸯把各房主事都叫到了荣国府正堂。秦钟和秦可卿从宁国府过去时,贾政已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难得地带着几分郑重。王熙凤站在贾母身侧,手里的团扇难得没有摇。黛玉和宝钗坐在一处,探春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卧着那只灰猫,神色平静。
贾母没有绕弯子。南安郡王府前日托了媒人来,的是郡王嫡次子,今年二十,未曾婚配。郡王亲自写了拜帖,措辞极客气,仰慕贾府门风,想为次子求娶贾府三姐探春。郡王府的门第比贾府高出不少,这门亲事若成,对贾府在朝堂上的地位是极大的助益。
探春的手指在猫背上停了一瞬。她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指尖,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正堂中央。贾政南安郡王此番求娶并非普通的结亲,贾府这几年整顿内务,两府田庄、铺子、学塾都添了不少新产业,朝堂上有人盯着,地方上有人试探,贾府需要一个更稳的外援。探春若能嫁入郡王府,贾府在宗室里的根基便多了一层屏障。
探春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袖中的双手。她想起几年前在大观园旧址的废墟上,秦钟过的话——不认命的人把不甘心咽下去,咽得多了就成了骨头。她是庶出,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她曾在秋爽斋里想过将来会嫁一个怎样的人,想过他会不会嫌弃她是庶出,会不会在花轿进门时先看她一眼,还是先看嫁妆单子。现在郡王府的媒人来了,所有人都在等她点头。她咽下去过太多东西,这一次她想咽得明明白白。
她抬起头看着贾政,声音很稳。她愿意嫁,但有一个条件。她要亲自见郡王府的嫡次子一面,不是隔着屏风,不是在宴席上远远看一眼。她要当面跟他谈一谈。郡王府若觉得这个条件僭越了规矩,她可以不嫁。
贾政看着探春的眼睛,沉默了良久,然后微微点头。他他让人去南安郡王府传话,就是他自己的意思。
秦钟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远远看着探春站在正堂中央,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落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她体内的灵种印记仍在心脉旁侧稳稳地亮着——那是几年前植入灵种时她自己选的落位,心是管决断的。她站在这里“我要跟他当面对谈”,这句话本身就是她咽了这些年骨头最硬的一句。
三日后南安郡王府回了话。郡王嫡次子卫景桓愿意当面拜会,时间定在次日午后,地点在荣国府正堂。
卫景桓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随从。他穿了一身月白儒衫,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的不是寻常武将的猛兽纹,而是一丛极淡的兰花。他生得剑眉星目,但话时声音不高,语气极谦和。他郡王府虽是将门,他自幼却更喜欢读书,剑法是祖父逼着练的,他最常待的地方是郡王府后院的藏书楼。
贾政和贾母问了几个寻常的问题,卫景桓一一答了,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贾政问他为何愿意应下这个不合规矩的条件。卫景桓他觉得能与未来的妻子当面话才是理所应当。婚姻不是买卖,娶一个人之前连面都不见,那和盲婚哑嫁有什么区别。贾府三姐敢提这个条件,他很敬重,所以他来了。
探春开口了。她没有问郡王府的产业,没有问夫家的仕途,只问了一个问题:郡王府后院的藏书楼有多少书。
卫景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大约三千余卷,经史子集占了大半,诗词杂记也有几百卷,她去了之后想添什么书都可以。探春又问他想添什么书,他想添一套完整的《史记》,郡王府藏书楼里这套书少了几卷,他找了好久没找到。探春贾府有一套完整的,是父亲从工部旧档里淘来的,她看过了,可以带过去。
这段对话不长,但正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贾母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贾政原本紧绷的坐姿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秦可卿侧过头看了秦钟一眼,秦钟微微点了一下头——卫景桓答得真诚,探春也没有刻意逢迎。她不像在嫁人,像在谈一门学问。
探春又问了一个问题,语气比刚才更低更轻,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重。她是贾府庶出,郡王府的门第高出贾府不少,他娶她,他的家族会不会有人拿她的出身为难他。
卫景桓正色道,他娶妻是因为他敬重这个人。她是庶出还是嫡出,他不关心。郡王府的门第是祖宗挣的,他自己只是个读书人。她到了郡王府,不必向任何韧头。
探春低下头,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眼底有极淡的光,了两个字:好。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落进来,照在探春和卫景桓之间那方地砖上。秦钟在门外微微侧过头,看见探春的侧脸被阳光染成一层极淡的金。她坐在正堂里脊梁绷得笔直,和几年前在废墟上对他话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在争一条路,今她在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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