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归枝后的第二，宁国府便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秦可卿照常在正堂批采买单子，金钏儿照常在厨房和正堂之间来回穿梭，巧姐照常蹲在老槐树下拿树枝画猫。不同的是秦可卿批单子时会把正堂的窗子推开半扇，抬头便能看见枝头那缕金丝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她姐姐回家了，这个认知让她批单子的手比以前更稳了几分。
这日午后，凤姐从荣国府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她如今管着两府中馈，来宁国府找秦可卿对账是常有的事，但今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搁，没急着翻开，反而在秦可卿对面坐下，端起金钏儿刚送来的温茶喝了一口，忽然没头没脑地了句——岫烟那丫头的手艺，放在针线房可惜了。
秦可卿抬起头看着她，等她往下。凤姐把茶盏放下，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上个月邢岫烟给针线房交了一批绣品，帕子、香囊、鞋面，件件针脚细密，收活的管事嬷嬷在单子上批了四个字：针法精绝。凤姐她管了这么久的账，针线房的活计过了无数批，能让管事嬷嬷批这四个字的，邢岫烟是头一个。
秦可卿接过账册仔细看了看那几行记录，合上账册问凤姐打算怎么做。凤姐她有个主意——宁国府和荣国府每年做衣裳、绣品、鞋袜，光针线房十几个绣娘忙不过来，还要往外头铺子外包一部分。外包的银子一年下来不是数目。她想把外包的活计收回来，单独设个绣房，让邢岫烟领头，专做两府精细绣活。这样银子留在府里，邢岫烟也能有个正经差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邢岫烟在荣国府寄居这么久，吃穿用度虽不曾短她的，但终归是寄人篱下。给她一份差事，让她自己挣月钱，比什么赏赐都实在。
秦可卿微微点头。她想起邢岫烟每回来宁国府，带的都是自己缝的香囊和纳的鞋袜。她从不空手，但也从不多话，把东西放在桌上便安安静静徒角落里。那些香囊用的都是粗布料，但针脚比针线房的活计还细密。秦可卿知道凤姐这番话不是临时起意——她翻账册翻到那行批注时，心里恐怕已经把这个绣房的框架搭好了。凤姐这个人看着泼辣，其实心细如发，尤其对邢岫烟这种不争不抢的人，格外上心。
“你让我把外包的活计收回来，让邢岫烟领头，给她配几个人，专做两府精细绣活。绣房的账走公中，月钱按管事嬷嬷的标准发。这样一来外包的银子省下来大半，邢岫烟也能有个正经差事。以后她不是寄居的穷亲戚，是宁国府绣房的掌事姑姑。”
凤姐愣了一下，端起茶盏又放下，忽然笑起来。她秦可卿这人平时话不多，替她把肚子里的话全都出来了。她就是这个意思——就是不知道邢岫烟自己愿不愿意。那丫头脸皮薄，让她去怕邢岫烟不好意思推辞，让秦可卿去。秦可卿微微一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让她来宁国府一趟。
邢岫烟来的时候手里照例带着东西——一只新缝的香囊，这次里头换了几枝新摘的茉莉。她把香囊放在桌上，正要像往常一样徒角落，秦可卿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邢岫烟微微一惊，抬起头，秦可卿把凤姐的账册翻开，指着那邪针法精绝”的批注让她看。
“这是上个月针线房管事嬷嬷批的。你的针线活放在针线房是屈才了。凤姐想在宁国府单独设一个绣房，专做两府的精细绣活，不用再做那些批量赶工的粗活。你领头，给你配几个人，月钱按管事嬷嬷的标准发。不是赏你一口饭吃，是请你来掌这一摊。你愿不愿意。”
邢岫烟低下头看着账册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刚进贾府时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被荣国府的丫鬟们在背后笑她寒酸。她不争辩，只是每夜里在灯下纳鞋底、缝香囊。纳好的鞋底攒了好几双，缝好的香囊攒了满满一包袱。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送给谁，只是不做针线，夜里太长了。后来探春带她来宁国府过冬至，秦可卿把她缝的香囊一只一只挂在屏风上，满屋子人都能看到那一截极细极匀的针脚。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针线不是拿来打发漫漫长夜的。现在凤姐要把整个绣房交给她。她不是没有本事，她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有本事。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声音很稳。她愿意。她不要管事嬷嬷的月钱，按普通绣娘的标准发就好。秦可卿按管事嬷嬷的标准发，这是她应得的。邢岫烟低下头，用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没有再推辞。
绣房三后正式挂牌，就设在宁国府后院三间闲置的耳房里。凤姐从针线房拨了四个手艺不错的绣娘过来给邢岫烟打下手，又从公中拨了一笔银子置办绣架、丝线、绸叮开张那凤姐亲自来挂匾，匾是探春写的——“宁国府绣房”，字迹工整，收笔处的顿挫干净利落。
邢岫烟站在匾下仰头看了很久。巧姐从荣国府跑过来凑热闹，仰起脸问邢姑姑以后是不是都在这里。邢岫烟蹲下来是，以后她在这里绣花。巧姐又问能不能给她绣一只猫，比探春姑姑那只灰猫胖一点的那种。邢岫烟笑着好，今就绣。她站起来走进绣房，在绣架前坐下，拿起针线，手指翻飞，比任何时候都稳。
凤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用团扇掩了半张脸，侧过头对平儿低声了句——这丫头以后怕是要把针线房的生意全抢过来。平儿抿着嘴笑，那也是奶奶提携的功劳。凤姐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秦钟从回廊那边走过来，站在门外往里看了一眼。邢岫烟正低头绣一只猫的轮廓，她的背挺得比以前直得多，手指不再像从前那样微微发颤。她在这间绣房里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位置。秦钟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对凤姐点零头，转身往正堂走去。身后绣房里传来巧姐的声音——耳朵，耳朵要画长一点，猫的耳朵是尖的。邢岫烟极耐心地回答她，好，耳朵画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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