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雪是在五更停的。
秦钟推开耳房的门,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半指厚的雪,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他站在廊下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被北风卷散。正堂方向传来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凤姐没亮就开始盘账,腊月的账册堆了满满一桌,来旺站在旁边替她研墨,平儿端着一碗热粥搁在桌角。
他正要往正堂走,灵种忽然在体内轻轻震了一下。不是预警,是感应——大观园方向,封印壁障上的符文又有一枚熄灭了。他转过身用灵瞳穿透院墙扫了一眼,封印内部那枚完整的令牌仍在稳定自转,警幻走后壁障上的符文一直在极缓慢地自行熄灭,每熄灭一枚,封印就薄一分。按这个速度,等到最后一枚符文熄灭,封印便会彻底消融,令牌将不再被封在地底。这个过程无法逆转,也不需要逆转——令牌在主动解封。秦可卿已过,她姐姐留在封印里的符文燃尽最后一枚时就是令牌重见日的时候,她们姐妹隔了这么多年的重逢也将真正到来。
他收回灵瞳,走进正堂。秦可卿坐在窗下批年前最后一批采买单子,穿着一件大红妆花缎褙子,领口镶着白狐风毛,是凤姐让针线房赶在腊八前送来的。她把单子推到桌角,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今年除夕的播比去年多了两道菜——一道是薛蟠自己种的冬笋炖排骨,一道是邢岫烟送来的素馅饺子。秦钟挺好,在她对面坐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封印的符文又灭了一枚。秦可卿批单子的手没有停,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她知道。她体内的仙气今早震了一下,和她姐姐的脉动同步——姐姐在告诉她,不急。最后一枚符文熄灭还要些时日,她们等得起。
午后两府的女眷们陆陆续续聚到宁国府。
黛玉穿了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怀里抱着两卷新抄的诗稿。如今她的灵体已完全自如地运转,入冬以来连一声都没咳过。她把诗稿放在石桌上,其中有一首新作,最后两句是“旧雪随尘去,新芽趁岁生”。秦钟这两句比什么春联都好,黛玉微微一笑,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卷诗稿放在桌上——那是给邢岫烟的,岫烟上回想多读些诗,她便多抄了一卷。
宝钗提了一篮薛姨妈亲手做的年糕,又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是薛蟠让给的一碟麦香馒头。薛蟠近来跟老张头学种菜颇有长进,在藏边上种了一片冬麦,今一早割了头茬,让薛姨妈磨成面粉蒸了这碟馒头。秦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麦香极浓,比金陵酒楼的馒头还好吃。宝钗这话别让薛蟠听见,他最近已经够得意了,又低声补了一句,薛蝌前日从金陵来信,金陵那边庄子上的账目已全部盘清,年后亲自押运进京。
探春送来翠墨做的松仁糕和一张灵域节点年度巡检总报告——今年全年所有节点运转正常,西墙那只灰猫触发次数比去年又少了三分之一。她身后那只灰猫如今已是只老猫了,不再半夜翻墙踩灵域节点,但还是每晚蹲在秋爽斋窗台上陪着探春守夜。秦钟接过报告翻了一遍辛苦了,探春不辛苦,这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巧姐每画猫一样。
邢岫烟照例送来一只新缝的香囊和几双厚棉袜。秦可卿把香囊挂在正堂屏风上,那里已挂了十余只——桂花、陈皮、菊花、干菊、蜡梅、新梅、红梅、春梅、桃花、杏花、海棠、石榴,从春到冬轮了好几回。她对着那排香囊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邢岫烟你这些香囊把这面屏风挂满了。邢岫烟微微一笑,过了年还有新的。
凤姐抱着巧姐从荣国府过来,平儿跟在后面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年糕。巧姐一落地就跑到秦钟面前,从兜里掏出半块芝麻糖举得高高的,留给秦叔叔的,揣了一上午都快化了。秦钟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得很,巧姐满意地笑了,又跑到老槐树下仰起脸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回头春什么时候来——她记得每年春老槐树都会发芽,问秦钟春什么时候来。秦钟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快了,过了年,立春之后老槐树就会发芽。巧姐又问今年也会有槐花吗,秦钟会的,今年会比去年开得更多。巧姐满意地点零头,从地上捧了一撮雪捏成团,放在他手心里。雪花在他掌心里慢慢化开,凉丝丝的。
暮色四合时贾母亲自过来了。她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狐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鸳鸯搀着她跨进正堂门槛时满屋子人都站起来。贾母摆了摆手不必拘礼,在首席落座,目光缓缓扫过满屋子的人——秦可卿坐在秦钟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黛玉和宝钗在石桌那边联句;探春腿上卧着灰猫;凤姐在桌边替巧姐剥橘子,巧姐手里攥着邢岫烟新缝的香囊;金钏儿和李嫂子在厨房和正堂之间来回穿梭,把热菜一道一道端上桌;智能儿坐在角落里捧着半碗热汤,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极细的水痕放在桌角;冯紫英和柳湘莲在门廊下划拳,尤三姐腰间别着短剑,剑穗上的红丝线在烛光里轻轻晃荡。
她缓缓开口。她活了八十多年,在贾府从重孙媳妇做到老太君,见过的事多,见过的人更多。贾珍在的时候宁国府这道门她是能不进就不进的,如今这道门里的灯是亮的,桌上是满的,屏风角上挂满了香囊。可卿当家当得好,秦钟守家守得好。她不多,就一句——以后年年除夕都这样过。秦钟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年年除夕都这样过。贾母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眼角皱纹里藏着笑意。
宴席一直吃到深夜。巧姐趴在平儿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邢岫烟新缝的香囊。冯紫英和柳湘莲喝了太多黄酒,被尤三姐一人一个拽回东厢房。宝钗和黛玉还在石桌那边下最后一盘棋,探春抱着灰猫靠在竹榻上打盹。
秦钟和秦可卿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月光把满树枯枝上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大观园方向封印壁障上的符文又灭了一枚——极轻极缓,像一盏灯被谁轻轻吹了一下。她又灭了一枚。秦钟还剩不到一半了,最后一枚熄灭之后封印会彻底消融,令牌会从地底出来。
秦可卿偏过头靠在他肩上。她知道。她体内的仙气一直在和她姐姐的脉动同步——姐姐在告诉她,不急。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最后一段日子。等到最后一枚符文熄灭的那,她站在封印前面,把令牌亲手接出来,她们姐妹就真正重逢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那她就在这儿等着——在宁国府正堂坐着,每批采买单子,给巧姐留桂花糕,看着邢岫烟一只一只往屏风上挂香囊,等到那一来的时候她穿那件大红妆花缎褙子去接她。
秦钟收紧手臂把她箍紧了些。身后正堂里灯火通明,满屋子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他们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等着新一年的第一缕晨光从东边屋脊上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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