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第三，老槐树发了今年第一批新芽。秦可卿推开正堂的窗，看见枝头上星星点点的鹅黄从去冬的枯枝里钻出来，在晨光里像碎金屑子洒了满树。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金钏儿端着铜盆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才收回目光。
金钏儿把铜盆放在盆架上，拧了条温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今年春来得早，老槐树比去年早发芽了好几。金钏儿也探头往窗外看了看，昨儿还没见这些芽，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她把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在灵水里浸了一遍重新系好——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好几年，红绳洗了太多次已经有些褪色，但每一缕丝线都被她仔细捋得整整齐齐。
秦可卿在正堂批完采买单子，搁下笔站起来。来旺送来的春耕单子比往年更厚——种子、农具、修缮沟渠的木料石料列了好几页。忠顺亲王倒台后户部换了新官，秦业升了员外郎，贾府田庄的税赋比从前少了近三成。她把单子逐行看完，在“桑苗”一栏加了备注——多订两百株，种在老槐树后面的空地上，过两年就能采桑叶养蚕。来旺接过单子时多问了一句这桑苗是种在宁国府还是分到各处田庄，秦可卿想了想府里留一半，剩下的分到金陵那边的庄上去，薛蝌在那边管着铺子，让他也种些。
来旺刚走，巧姐就从荣国府跑过来了。她今年又长高了一截，跑起来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平儿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她冲进正堂一把抱住秦可卿的腿，仰起脸姑姑，老槐树发芽了。她今穿了件新做的桃红春衫，领口绣着一朵桃花，是凤姐让针线房赶在立春前做好的。秦可卿弯腰替她把跑散的碎发拨到耳后，姑姑刚才也看见了，今年发芽比去年早。巧姐又问那什么时候开花，秦可卿再过不久，等暖些槐花就开了。巧姐便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日子，从立春数到清明，又从清明数到谷雨。
午后秦钟和秦可卿并肩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头上那层新绿。灵种在他体内平稳地跳动着，地底深处那枚令牌仍在缓缓自转，与树根的脉动同步。这些年封印安稳了，令牌的运转也变得极规律，每固定自转的圈数和他心跳的次数恰好一致。秦可卿体内的仙气也和他姐姐的令牌同步脉动——两半仙魂合为一体之后，她的气色一年比一年好，如今坐在正堂批一上午单子也不觉得累。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块被铜钉炸过的旧坑，那里已被新生的树皮裹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只有指尖触上去时还能摸到一圈极细微的凹凸。她这棵树明年还会发新芽，后年也是，年年都发。他年年都发。她偏过头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话。
下午两府的女眷们陆续过来。黛玉穿了一件月白缎面的春衫，怀里抱着新抄的诗稿。她如今已完全不咳了，入春后每日在潇湘馆竹林里散步，抄诗稿的手比从前更稳。她把诗稿放在石桌上，今春写了不少新作，有几首是给邢岫烟的——岫烟上回想多读些诗，她便多抄了几卷。秦钟接过诗稿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首上：春风不识字，何事乱翻书。他这两句好，浅得像白话，深得像禅语。黛玉微微一笑，把诗稿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在石桌上，坐下和宝钗话。
宝钗从梨香院过来，手里提着一篮新摘的草莓。薛蟠种的草莓今年又扩了一畦，产量比去年翻了一倍。他如今已是半个菜农，每不亮就蹲在藏里，老张头他比伺候马还上心。秦钟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宝钗今年草莓吃不完，金钏儿拿去熬了好几罐草莓酱，回头给各房都送些。她顿了顿又薛蝌前日从金陵来信，那边庄子上的桑苗也种下了，金陵水土比京城更肥，长势极好。
探春从秋爽斋过来，手里拿着灵域节点的月度巡检报告。灰猫跟在她脚后慢慢踱步——它如今已是只老猫了，不再半夜翻墙踩灵域节点，但探春仍然每月做一次全府巡检，从未间断。报告上所有节点运转正常，灵敏度在去年春调整过后一直维持稳定。秦钟接过报告翻了一遍辛苦了，探春不辛苦，这已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巧姐每画猫一样习惯。
凤姐从荣国府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她自己试做的桃花糕，刚出炉还冒着热气。平儿跟在后面提着一篮子新摘的春韭。凤姐如今管着荣国府中馈已是得心应手，加上宁国府这边秦可卿的账目清楚，两府往来比从前顺畅得多。她把桃花糕放在石桌上让大家尝，又拿了一块递给巧姐。巧姐咬了一口好吃，比桂花糕还甜。
邢岫烟从荣国府过来，手里照例是一只新缝的香囊，这次里头换上了桃花。她把香囊挂在屏风角上，那排香囊如今已有十余只——桂花、陈皮、菊花、干菊、蜡梅、新梅、红梅、春梅、桃花、杏花、海棠、石榴，从春到冬轮了好几回，又从冬轮回了春。秦可卿看着那排香囊，这些年，每只香囊都在。
暮色四合时贾母亲自过来了。她如今已很少出门，今是立春后头一回到宁国府来。鸳鸯搀着她跨进正堂门槛时，满屋子人照例站起来。贾母摆了摆手不必拘礼，她在首席落座，环顾满屋子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秦钟身上，老太太今年八十三了，能再看到老槐树发芽，再吃上金钏儿蒸的桂花糕，再多看你们一年，就是福气。秦钟端着一碗温茶走到她面前，老太太年年都能看到老槐树发芽。贾母接过茶喝了一口，笑了笑，没有再话，只是点零头。
夜深了，女眷们陆续散去。巧姐被平儿抱走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桃花糕，嘴里含糊地了句梦话——明年还要吃。秦钟和秦可卿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月光把满树新芽照得亮晶晶的。她偏过头靠在他肩上，又一年了。他收紧手臂把她箍进怀里，嗯，又一年了。年年都这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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