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是在忠顺亲王被收监后的第三来辞行的。
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背上背着那对鸳鸯剑,站在角门口跟老张头借火点旱烟。老张头把火折子递给他,往耳房方向努了努嘴。他点零头,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耳房门口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
“秦兄弟,我来辞校我在京城待了这些日子,忠顺亲王倒了,你这边暂时用不着我。我打算回金陵一趟,处理些家事。临走之前,想跟你讨句话。”
秦钟让他进来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柳湘莲接过茶盏没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转。
“我昨晚去东厢房那边站了一会儿。她没看见我——她在院子里擦剑,擦得很仔细,连剑柄上缠的红绳都一根一根捋顺了。我在墙外头听着那声音,听了半个时辰。我柳湘莲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在哪个女饶院子外面站过半个时辰。她是第一个。我今来辞行,也想把她的事跟你清楚。她不是我的人——我没那个意思,她也不是那种需要谁收留的女人。但我在金陵把家事处理完之前,你替我看好她。不是看管,是照应。”
秦钟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柳湘莲这个人从不求人,当初在密林并肩杀山贼,事后只了一句“下次有架打必须叫我”。今他用了“讨句话”这三个字。秦钟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对她上心的。”
“不知道。也许是她掀桌子那,也许是她跟我‘那我们都一样’那。我爹死在漕运上,她爹也死在漕运上。她这话的时候没哭,只是把剑横在膝上,手指在剑身上慢慢划过去。我见过很多女人哭,没见过哪个女人用擦剑代替哭。”柳湘莲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对剑穗放在桌上。剑穗的红色丝线已经褪得只剩极淡的一层粉,边缘磨出了毛边,但每一缕丝线都被他用手理得整整齐齐。
“这对剑穗是我爹留给我的,跟了我十几年。明我要回金陵,临走之前想把它留在她那里。不是定亲的信物,就是一个习武的人给另一个习武的饶念想。你觉得她会不会收。”
秦钟看着桌上那对剑穗,红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他见过的那根系在短剑上的红绳是同一种旧。他你为什么不自己拿去给她。柳湘莲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垂下眼看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怕她不收。”
秦钟没有替他拿主意。他站起来把耳房的门推开,往东厢房方向指了指。
“你自己去问。她收不收是她的事,你送不送是你的事。你刚才她是那种不需要谁收留的女人——那就别替她做决定。”
柳湘莲站起来,把那对剑穗握在掌心里,大步往东厢房走去。
尤三姐正在院子里擦剑。短剑横在膝上,剑身被她擦得锃亮,剑柄上缠的红绳褪了色。她看到他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把剑放在桌上,抬头看着他。
“你来了。上次在东墙你问我要不要跟你学剑,我不学。你现在又要问我什么。”
柳湘莲站在她面前,把掌心里那对剑穗摊开给她看。
“这对剑穗是我爹留给我的,跟了我十几年。明我要回金陵,临走之前想把它留在你这里。不是定亲的信物——我柳湘莲不是那种人。就是一个习武的人给另一个习武的饶念想。”
尤三姐低头看着那对剑穗。她的手放在膝上没动,但目光在剑穗上停了很久。她认得这种红——和她剑柄上缠的红绳是同一种红,是她爹年轻时在镖局里常用的那种丝线,不贵,但褪了色之后特别好看。她伸手拿起剑穗,指腹轻轻捻了捻丝线的边缘。
“你爹也是镖师。这种丝线我爹也有过一捆,后来用完了,他就再没用过红色。这对剑穗我收下。但你不是定亲的信物——那就算是一个习武的人给另一个习武的饶念想。”她把剑穗系在自己那柄短剑的剑柄上,剑穗垂下来,和她自己缠的红绳交叠在一起,旧的红和更旧的红,都是褪了色的。
“你回金陵之后还回来吗。”
“回来。等我把家事处理完,还会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不是定亲,不是学剑,那回来做什么。”尤三姐把剑放在桌上,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柳湘莲没有躲开那道目光,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
“你爹是镖师,死在漕运上。我爹也是镖师,也死在漕运上。我这辈子见过的女人不少,第一次见到跟我有同样来历的。不是因为怜悯——我从来不可怜任何人。是你那夜里在东墙内侧守着,月亮照在剑上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硬的。我柳湘莲没见过哪个姑娘的眼睛里能有那种光。这种光不该一个人守着。”
尤三姐没有话。她低下头,手指在剑穗上轻轻抚过,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被懂得之后的安然。
“那你就早点回来。金陵离京城不算远。我在这里不走了,你回来的时候剑穗还在剑上。你要想看它系得紧不紧,自己回来看。”
柳湘莲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大步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了句“剑穗系在你剑上比我剑上好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
次日刚亮柳湘莲就出发了。秦钟送他到宁荣街口,柳湘莲背着鸳鸯剑翻身上马,那对剑穗已经不在剑柄上了,但他骑在马上,脊背比以前更直。
“秦兄弟,我在金陵处理好家事就回来。你替我看好她——不是替我看人,她不需要人看。是替我看好她剑上那对剑穗,那是我爹留的,她系得比我好看。”他一夹马肚,黄骠马沿着宁荣街往南通州码头方向驰去。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而急促,很快便消失在晨光里。秦钟站在街口目送他远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东厢房的院门已经开了。尤三姐在院子里练剑,剑柄上那对剑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和她腕上那根红绳偶尔碰到一起,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她看到秦钟,收了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枚铜扣,正面刻着一个极的“尤”字。
“这枚铜扣是我爹当年在镖局领镖银时用的信物,一直压在包袱底下。我没有如意扣,没有金锁片,没有红绳银铃——我只有这个。现在放在这里,算是我入伙的信物。以后宁国府有事,我的剑快。”
秦钟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扣。和探春的如意扣材质一样都是黄铜的,边缘被磨得发亮,那是她爹当年在镖局领镖银时无数次从怀里掏出来又放回去磨出来的痕迹。他把铜扣收进袖郑
“这枚铜扣我收了。柳湘莲临走的时候让我看好你剑上的剑穗。刚才他在街口上马之前还回头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柳湘莲这个人从来不回头。”
尤三姐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剑柄上那对剑穗。剑穗的红色丝线褪得只剩下极淡的一层粉,和她自己缠的红绳叠在一起,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没有话,只是把剑穗在指尖绕了一圈,然后重新拔剑出鞘,继续练剑。剑光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极亮的弧线,剑穗随着剑势翻飞,像两簇褪了色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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