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是在元春的信送到之后第三被贾母召见的。
鸳鸯亲自来宁国府传话。她穿一件月白褙子,站在耳房门口微微福了一礼,老太太请秦公子过去一趟,就现在,不用换衣裳。秦钟搁下手里的批文拓片,跟着她穿过宁荣街。路上鸳鸯没有话,只是在进荣国府大门时低声补了一句——老太太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今早自己翻出那件石青色团花褙子穿上,还让人把暖阁里的桂花换了新折的。
贾母在暖阁里等他。她坐在罗汉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榻边矮几上搁着一碟桂花糕和一碟松仁酥,都是刚出炉的。她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气色比宗祠问罪那好了许多。
“坐。你从金陵回来之后还没好好跟我过话。今叫你过来,不是为了问你忠顺亲王的案子——那件事宗人府已有定论,我不操心了。我是有几句话要问你。”
秦钟在榻边绣墩上坐下。贾母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
“你爹秦业在工部营缮司做了十二年主事,一直没有升迁。前几日吏部送来了秋审考绩的批文,我让人去问了——秦业今年的考绩是优。他在工部这些年,经手的工程没有一笔亏空,没有一次延误。这样的官,早该升了。”
秦钟微微一怔。贾母这句话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她活了七十多年,从重孙媳妇做到老太君,见过的事比整个贾府加起来都多。秦业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在官场吃不开,但有本事的老实人不该被埋没。她已经让贾政在京时就替他留了话,如今忠顺亲王一倒,吏部那边顺水推舟,秦业升任工部营缮司员外郎,正五品,明年春赴任。
“你爹的仕途我替他推了一把。不是因为你替贾府做了事我要赏你——是秦业这个人值这个品级。他在工部这些年,没贪过一两银子,没走过一次后门。这样的官要是升不上去,朝廷的考绩制度就是摆设。”
秦钟想几句感谢的话,但贾母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谢。这不是赏赐,是公道。你在宁国府挡在你姐面前的时候,你爹在工部替人背了十二年的黑锅。他背得够久了。”
贾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忽然换了个话题。
“前几可卿来给我请安,我看着她脸上的气色比以前好了许多。问她身子如何,她已经大好了。又问起她时候的事——她记得秦家收养她的时候,她才刚满月,包在一件半旧的襁褓里。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金陵。”
秦钟的目光微微一动。贾母这句话不是在闲聊,是在告诉他——她知道秦可卿的身世不简单。她没有追问,是因为秦可卿现在活得好好的,那些往事不必再翻。但她把“金陵”这两个字摆在桌面上,是在提醒他:有些事她心里有数。
“老太太知道多少。”
“不多。只知道她是从金陵来的,是被人托付给秦家的。秦业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不是工部的账——是他收养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儿。你姐在宁国府住了这些年,她体内那缕仙气我也不是全无察觉。省亲那年我在园子里看戏,她坐在我旁边,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不是熏香,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那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寻常人。”
贾母到这里忽然微微笑了一下,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神仙托梦,鬼怪敲门,因果报应,她都见过。秦可卿这丫头从进贾府第一起她就知道她是好人家的孩子——那股子从容不是家子气的从容,是骨子里带的。现在她知道这丫头心里安稳了,她的身子能好起来,这比什么都强。不管她从前是谁家的女儿,现在她就是贾家的媳妇,是秦家的女儿,是宁国府正堂上坐着的那个人。
秦钟沉默了片刻。贾母这番话没有提令牌,没有提太虚幻境,没有提那位跪在废墟上流金血泪的女仙,但她已经把态度得很清楚——她认秦可卿,不问来路。
贾母又把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铜符一角上,忽然转了话头。
“这枚铜符是贾政出京前交给你的。他在祠堂里当着两府主事的面,凭此铜符可列席两府议事,可调拨宁荣两府护卫,遇紧急事务可先行后报。那是临危受命。现在忠顺亲王倒了,夏公公倒了,净虚跑了,大观园地底那东西也安稳了。危局已解,铜符按理该归还。但我今不打算让你还。”
秦钟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贾母继续下去。她贾政把铜符交给秦钟的时候她全看在眼里。贾政知道他必须去金陵,那一去忠顺亲王必定趁机对贾府动手,他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事实证明他选对了。贾珍留的窟窿秦钟替他填了,王夫人私账秦钟替他查了,忠顺亲王埋在贾府的暗桩秦钟一颗一颗起干净了。贾府的祠堂还在,是因为有人在守。她现在不让他还铜符,是因为忠顺亲王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事还没完。秦可卿体内那道仙气是大观园封印的感应锚点,封印不解开,仙气就一直被牵引,这对秦可卿的身体不是好事。
“你们在准备一件事。老槐树底下埋着一枚碎片,大观园地底封着半枚令牌,两半合在一起才能让你姐完整。这件事我不懂超凡的门道,但我知道你们等的是一个时机。”
秦钟没有否认。他对贾母这件事不需要贾府插手,但需要她在时机到来时稳住两府的局面——届时大观园可能会有动静,荣国府那边不能乱。贾母把茶盏放下,了两个字。
“放心。”
她忽然叹了口气,贾府欠他的,一笔一笔都在她心里记着。她不了,但他得知道——她替他记着。以后贾府里不会再出贾珍那样的人,不会再出王夫人那样的人。贾府不是从前的贾府了,他是这个家的一部分。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袖口。铜符收好,不用还。
秦钟从贾母院里出来时已是黄昏。阳光从回廊西侧斜斜地照进来,把青石板染成一片暖金。鸳鸯送他到垂花门外,临走时低声了句老太太已经好久没有跟人聊这么久了。秦钟点零头,走进夕阳里。袖中铜符被体温捂得温热,正随着心跳轻轻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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